第33章 玄奘西行 (第3/3页)
下一位觉贤法师,是戒贤的侄子,替他答了缘由:三年前,戒贤患风病,如刀刺身,欲绝食而死。
夜梦金人告诉他:你在久远劫前做过国王,多害物命,因此得此宿疾。今宜省悔,痛自忍耐,弘通正法,罪业自销。
有一个支那僧人,将渡海而来,三年当至,你要教他《瑜伽论》。金人又对那烂陀众僧说:此支那僧已停发愿,学成归国,广弘正法,利益无量。
——你在等的那个支那僧,来了。
玄奘听罢,再度顶礼。他不知道,这一场三年前的梦,把他的名字,早就写进了那烂陀寺的年轮里。
于是开讲。戒贤为玄奘重开讲席,专讲《瑜伽师地论》,十五个月,一部百卷的大论,从头至尾,讲了一遍。这是那烂陀寺多年未有的盛事,听者数千人。
此后五年,玄奘在那烂陀寺,如饥似渴。听《瑜伽》三遍,《顺正理》一遍,《显扬》《对法》各一遍,《因明》《声明》《集量》诸论,遍学不辍。
晨夕无辍,夜半方休。他不只学经,还学梵语的声明、思辨的因明,学遍了寺中所传的根本经典。
五年之后,玄奘已经可以开讲,他讲《摄大乘论》《唯识决择论》,寺中先学,也来听讲。
那烂陀寺的日常,后世读来仍令人神往。每日有一百余座讲席同时开讲,僧徒随意听讲,学问自由往来。
寺中的规矩:外来的学僧,先在寺外考核,能通三藏者方可入寺——玄奘入寺,是被以最高规格迎入的。
寺中上座百人,每人配侍者四人;供给丰厚,僧徒不须耕种,一切用度由王村供奉。清晨钟声一起,万人经堂,书声如潮。
黄昏之后,辩声又起,经堂内外,处处是论战的圈子,问难往复,通宵不歇。天竺的学术,不在官府,不在王廷,全在这类寺院里薪火相传。
五年学毕,玄奘辞师南游,遍历五印度,随处求学:在伊烂拏钵伐多国学毗婆沙,在驮那羯磔迦国从苏部底、苏利耶二僧学大众部根本要义,在钵伐多罗国停留两年学正量部,又南下达罗毗荼,与一位精通因明的居士论难。
数年之间,他的声名随着脚印,一路铺满了五印度。
那烂陀不是清净地,是学术的战场。寺里寺外,大小乘对立,外道环伺,辩论即是刀兵。有一年中观学者师子光,在寺讲《中论》《百论》,破斥《瑜伽》。
玄奘依两宗旧例,会宗为言,作《会宗论》三千颂,请师子光指瑕。师子光不能答,黯然离寺。外道来了,书五十条义,悬于寺门,立论挑战,无人敢接。
玄奘派人撕了悬书,与其对论,一条一条,层层剖析,外道词穷,伏地叩首,求为弟子。经堂之上,从此多了一句话:支那法师的论,没有破处。
第四节曲女城大会——无敢难者
学成之后,玄奘动了归心。
他去辞戒贤。戒贤沉默了很久,说:你自己决定。如果你留下,那烂陀可以终身供养你。如果你去,你所学已成,可以广利众生。
唯有一言相嘱:回去的路上,如来的经义要带好,愿师自爱。
玄奘顶礼退出,收拾行装。他此时不知道,天竺的两个大王,正在为抢他而剑拔弩张。
东印度的迦摩缕波国鸠摩罗王,先遣使来请。玄奘正要东行回国,戒贤不许:你的义理,应当利益东土。鸠摩罗王再请,戒贤再拒。
三请三拒,鸠摩罗王大怒,发话:我头可得,法师先来!随即发兵,压向摩揭陀。
恰在此时,威震五印度的戒日王——那位在曲女城统御诸国的雄主,也听说了这个支那法师,遣使要人。两大王几乎为此交兵。
最后是戒日王赢了。玄奘被迎到羯若鞠阇国,戒日王的王都,曲女城。
戒日王见玄奘,第一句话问的是支那的《秦王破阵乐》。他早听说支那有英主,起太原,定天下,有此乐舞。玄奘具陈大唐的武功文教,太宗皇帝如何圣明,戒日王大悦。
此后数日,戒日王听玄奘讲经,越听越坐不住,起了一个念头:此论精微,岂可独享?
于是有了曲女城大会。
这是戒日王倾国之力办的一场无遮大会。
会场设在恒河与阎牟那河之间,大场数里,金银塑像、宝床宝幡铺陈:会场中央起大殿,殿中安置金铜佛像,高逾丈五;两侧宝床各五张,一座安佛像,一座坐戒日王,一座留给玄奘,其余请诸国王坐。
殿外建宝幢百座,宝帐二百余,陈列的袈裟万领,皆是细毡细绵。
大会开场之日,先请佛像,戒日王扮作帝释,执宝盖在左,鸠摩罗王扮作梵王,执白拂在右,众王肩舆,恭送入场——天竺以佛法为尊,王权再大,也要给佛像执伞。
请来五印度的国王十八位,精通大小乘的僧人三千余,那烂陀寺僧千余,婆罗门及外道两千余,十八国王各带侍从,大象、车乘,填塞道路。
到会观礼的道俗,前后数十万。大会为期十八日,只为一件事:请支那法师立论,任天下人破。
玄奘立的是“真唯识量”。论旨刻在门外的宝幢上,依天竺辩论的旧例,他在末尾写下重誓:其有能破一字者,愿斩首相谢。
十八日。
头几日,小乘诸师、外道论师们轮番来攻。玄奘登座,依因明立破之法,一一拆解,从容应对。
有人从声明的字义入手,他从字源追溯到经典;有人立量相难,他指其因喻有过的所在,一语拆解;有人绕着弯子设伏,他等对方说尽,只问一句,对方便自相抵牾。
又有人来,又拆解,又折服。渐渐地,挑战者少了。第十日之后,再无人敢上前。那烂陀的僧众与诸王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没有人来破,并不等于没有人在心里不服。
夜里,有几处帐幕起火,流言说是有人要惊散大会;戒日王下令:谁再动摇大会,斩。之后,一切安静了。
第十八日,大会结束。玄奘所立之量,一字未破。
依天竺的旧例,辩论获胜者,要骑象绕场,接受大众的赞礼——这是学者一生能得到的最高荣誉。玄奘辞让不肯乘象,诸王不许,以严幡宝幢簇拥,大众高唱他的名字。
小乘诸师折服之余,不敢再呼其名,赠他两个尊号:大乘众称他“摩诃耶那提婆”——大乘天;小乘众称他“木叉提婆”——解脱天。
一个偷渡出关的求法僧,十八天,赢得五印度的敬称。那一年,玄奘四十一岁。从长安到这里,五万里,十九年。
散场那日,恒河的水面浮着散去的宝幡,数十万人渐渐从大场上退去,像退潮。诸王依次来辞,或赠金钱,或赠宝物,玄奘一律辞谢。
戒日王下了令:以大臣百人护卫,庄严宝船,沿恒河相送——这位征服者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排场,为一位僧人送行。
此后,玄奘还应戒日王之请,参加了钵罗耶伽的第七十五届无遮大施,五印度最大的布施大会,随后方才正式启程东归。
大会散后,玄奘收拾行装。他辞别戒日王,又去那烂陀,向戒贤顶礼辞行。
戒贤坐在经堂的老位置上,看着这个自己等了又等、教了又教的支那弟子。满寺的经卷要打包,六百五十七部,贝叶经装了几百匣,要用二十匹马来驮。
老人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十九年前那个风尘仆仆闯进寺门的求法僧,如今眉目间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通晓三藏、辩伏五印度的支那法师。老人只问了一句:
“你此去何往?”
玄奘躬身,答得极简:“回长安,把经译完。”
戒贤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句承诺的分量——从那烂陀寺的经堂,到长安的译场,中间是整整一万二千里的归途:北道雪山,盗匪,风暴,雪山崩塌,翻越世界屋脊,穿越无人之境。
来时一人一马,孤身偷渡,身无可恋,死则死耳。归时驮着六百余部经卷,驮着十九年的求法之果,驮着“译完”两个字——他再不能死了。
——归途一万二千里,比来时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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