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玄奘西行 (第2/3页)
盟——麴文泰的礼遇
伊吾是个小国,寺有汉僧。玄奘刚挂单,高昌的使者就到了。
高昌王麴文泰,一听有大唐僧人西来,连夜发敕,遣使驰往伊吾:务必要法师来高昌。
那时的高昌,是丝路中段最富庶的绿洲王国,麴氏王族在此经营了百余年,佛寺三百,僧众三千。
玄奘本意走北道,越天山去可汗浮图。使者挡在面前,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容商量:师若不来,高昌只能遣使相迎,遣骑相护——高昌的马,能一路追到师面前。
他在伊吾停了十来天,随高昌使者折向南行。六日后,夜至高昌界白力城。城主迎入,换马,玄奘想连夜赶路,城主与使者都劝:王城在望,何必夜行。
次日入王城,已经是半夜了。
麴文泰没有睡。他带着王妃、侍从,秉烛出宫,把玄奘迎入后宫侧殿,亲自安置。这夜君臣僧俗,谁都没提“开讲”二字,只是麴文泰絮絮地问:一路怎么来的?
凉州谁送的?瓜州谁烧的牒?沙河里几日没水?问一句,叹一句,烛花剪了三次,天快亮了。
玄奘后来才知道,高昌的驿路上,早有快马把他讲经的名声、凉州被逐的遭遇,一站一站传到了高昌。
第二天,请开讲。麴文泰张口的礼数就吓人一跳:弟子虽不才,愿与法师结为兄弟,请法师留高昌,受弟子终身供养——高昌僧众三千,愿以举国之师事法师。
玄奘婉拒:贫道西来,为求大法,法未得而中道而止,不是来受供养的。
麴文泰变了脸色。他早知道这个答案,也早备下了手段。
他放出话去:法师若必不留,弟子有别法相留——高昌境内,处处设卡,葱岭以东,皆是弟子势力,师纵欲行,终不能出。他要玄奘自度。
玄奘只答了三个字:任王处置。
然后,绝食。三日,水浆不涉于口。第三日,麴文泰来看他,这个高昌王端着一杯酪浆,玄奘气息微弱,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麴文泰看着看着,眼圈忽然红了。
他伏下身去,对着这个绝食的和尚叩首谢罪:任师西行,请师进食。
玄奘怕他反悔,指着殿上的佛像,要他盟誓。
麴文泰就在佛前焚香,与玄奘结为兄弟:法师西行之日,弟子当资送行李盘缠;求法归来,请居高昌三年,受弟子供养;愿法师成道之后,先来度我。
誓毕,麴文泰亲手捧酪浆,喂玄奘饮下。史书记下这一幕时,只用了淡淡一句:其恩爱眷恋之情,未有若此者也。
——一个西域国王,跟一个大唐偷渡僧,在佛前烧香拜了把子。
这一炷香,后来烧出了一段国运,也烧出了一场灭国。此处按下不表。
此后一个月,玄奘在高昌开讲《仁王般若经》,为麴文泰的母亲太妃、为王后、为群臣僧众,日日敷座。麴文泰亲自捧香炉引路,请玄奘升座,跪在地上请他踏背而登。
每日如此,三十日不辍。
讲毕,资送的队伍上路。出发那天的场面,震动高昌一国。
随行物品,史书一一开列:绫绢五百匹,充二十年所用之资;金钱银钱各若干;马三十匹,力役二十五人;剃度四个小沙弥,充法师弟子,路上洒扫;又备二十四封国书,给玄奘西行沿途二十四个国王,每书附大绫一匹为信。
二十四封信,一国一封,信里都是一个意思:此僧是我义弟,过境之处,望以弟兄之礼相待,马匹替换,向导护送,勿使缺乏。
为求一路无阻,麴文泰又以别物百车,献给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那是一路上真正说了算的人。
国书写得极低姿态:玄奘法师是我结拜兄弟,欲求法于婆罗门国,愿可汗怜师如怜我,仍请敕以西面诸国,给邬落马递送出境。
临行那日,麴文泰与玄奘执手告别。他抱着这位义弟,哭出声来。全城的僧俗、王妃、太子,都立在城门两侧,哭声动地。
麴文泰送出城数十里,勒马回望,直到那支小小的队伍,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串墨点。
玄奘在马上回过一次头。高昌的城郭在绿洲边上发着白光。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这座城完好无损的样子。
十八年后他从天竺东归,再次走到这里时,高昌国已经没有了——他为一段誓言而来,那立誓的人,坟上的草都换了颜色。这是后话。
高昌之后,一路西行,阿耆尼国、屈支国。屈支就是龟兹,西域的佛国大国,寺庙二十五座,僧徒数千人。玄奘在此停留两月,讲经说法。
龟兹王把他迎入宫中,诸僧争论大小乘义,一个高僧木叉毱多,学兼内外,是西域的论师魁首,起初对这个支那僧人并不放在眼里,几番问答之后,改容相敬,执礼甚恭。
随后翻越凌山,进入西突厥的地界。
第三节那烂陀五年——戒贤门下
出了高昌,路才算真正开始。
凌山,就是今天的天山主脉。山巅积雪,终年不化,积雪结成冰凌,横亘路侧。蹊径崎岖,登涉艰阻,至于山顶,又有暴龙——按今天的话说,是雪崩。
行人经过,不敢穿红色的衣服,不敢大声说话,不能大声哭,雪崩起时,巨冰崩落,砸死的人,同行的商队里十有三四。玄奘一行,在此冻死了不少人,牛马死伤更多。
翻过凌山,一望而下,是热海——大清池,周千余里,东西长南北狭,四面负山。从雪山到咸海,众流交凑,色带青黑,味兼咸苦。
沿湖西行五百余里,到素叶水城,在这里,玄奘见到了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可汗住在金帐里,帐高丈余,卫士皆着锦袍,中国的、波斯的商人,络绎于道。
麴文泰的信物与礼物递进去,可汗受了,很给面子:遣一名通解诸国语言的少年,封为摩咄达官,带诸国绫绢五百匹,护送法师至迦毕试国。
碎叶、千泉、怛罗斯、飒秝建国——飒秝建是康国,事火,不信佛法。玄奘初到,两小寺立在城外,孤冷无人。
康王不信佛,气焰极盛,玄奘要见王,同行的法师都劝:彼等事火,见师僧未必吉。玄奘说:不妨。见了康王,谈吐之间,康王竟大悦,请受斋戒,由此对法师殷勤有加。
一路西南,过大雪山,入梵衍那国,巴米扬的大立佛金色的面容映着雪光。又东南山行,遇盗。贼人围住他们,剥衣劫财之后,驱入一个枯池,准备屠灭。
玄奘把眼睛闭上了。同行的小沙弥哭,玄奘不哭。忽然风向变了,群贼的檀坛祭事起了变故,头领改了主意,把他们放了。
——多年生死,玄奘对这一路总其要,只有八个字:此等危难,百千不能备叙。
贞观五年前后,玄奘进入中天竺。他先在迦湿弥罗盘桓,学《俱舍》《婆沙》,随后一路巡礼佛迹:佛说法的祇园,佛成道的菩提树。到那烂陀寺的那一天,全寺出迎。
那烂陀寺,是天竺最大的寺院,古来的佛法中心。寺在拘尸那揭罗国南、摩揭陀国故地,周围四十八里,九寺一门,寺分八院,僧徒常数千人。
这里讲学不辍,讲解经论的,通达二十部的有一千余人,三十部的五百余人,五十部的只有十人——玄奘来时,戒贤法师座下,加上他,此数得再添一人。
寺中供养极厚,这是数百年诸王累积的布施:寺有食邑二百余村,僧徒万人,日进米百余石。寺规森严,道德清高,戒律严明。
天竺的规矩,寺门前立鼓,有论难者击鼓;寺里立五十部经论者为上座,寺主之下,一切僧徒仰止。
寺主戒贤,时年一百零六岁。他二十岁以辩论折服南印度恶见王,护持正法数十年,是全印度公认的正法藏。
玄奘入寺的仪式极重:差二十个非老非小、开通娴练的僧人,引他升座,大众唱诵赞礼,住持亲自把僧伽梨披在他身上。
安置既毕,玄奘依例拜谒戒贤。他头面礼足已毕,戒贤问:从何处来?
玄奘答:从支那国来,欲依师学《瑜伽论》。
一百零六岁的老人,听了这句话,忽然掩面而哭。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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