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王玄策一人灭国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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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王玄策一人灭国 (第2/3页)

    落款不是“大唐使节王玄策”,是“大唐”。

    一字之差,千钧之重。彼时彼地,他手里没有一个兵,檄文末尾的“天讨”二字,全凭长安万里之外的威名作保。

    松赞干布见了檄文,见了自己岳家的使节一身血衣抱着断节立于帐前,没有犹豫多久。

    这位赞普年纪不过二十余,文成公主入藏已近十年,唐蕃之间商旅往来、文书往复,他比任何一位先祖都更清楚“大唐”两个字的分量——也清楚这分量如今能为他所用:出兵助唐使讨逆,向南,是给吐蕃挣一份经略天竺北门的名分;向北,是给岳家递一份长久的信义。

    两头都是利。史书记下了他的答复:发精兵一千二百人。几乎同时,王玄策以同一道檄文传泥婆罗——那陵提婆发七千骑来会。

    两路兵合在一处,八千二百骑。

    此外还有两支零星人马闻檄而来:东天竺边境的城主、章求拔国的君长,各遣数百人——他们不是为大唐而战,是为将来打算:大唐若胜,得有一份归顺的早账。

    军营设在边境河谷。王玄策以使节身份行大将之事,与蒋师仁分统。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号令:斩掠民者斩,践稼者鞭,号令以唐军鼓角为准,通译传令,三军习之三日。

    第二件事是定赏格:破城之日,府库之财三分之一劳军——此令一出,八千客军的眼睛都亮了。

    检阅那日,他站在高台上,看八千异国之骑列阵于前——吐蕃兵甲坚刃利,泥婆罗兵惯于山战,语言不通,号令要靠通译一层层传下去。

    有部将私议:客军远征,客将统之,胜则骄主所忌,败则死无葬身,何苦?

    王玄策听得见,只当听不见。

    夜里他跟蒋师仁摊开绢图——那还是第一次出使时李义表命画师绘的天竺山川城郭图——一处一处指给这个肩上带伤的副使看:茶镈和罗城,中天竺门户,阿罗那顺重兵所在;城下有茶镈河,水阔,可灌;乾陀卫江在其后,是败军的归路。

    “李公当年命人画这张图,”王玄策说,“说是山川形胜,留为国用。我那时只当是文事。”

    蒋师仁接了一句:“如今是武备。”

    两个人在灯下对坐无言。一个卫尉寺丞,平生管的是朝廷仪仗器械帐幕;一个副使,文吏出身。此刻帐外八千骑的战马在喷鼻,帐内烛花爆了一声。

    谁也没有说破的是:此战若胜,功在大唐;若败——两个身负劫难逃回来的丧家之使,擅自征发属国之兵,兵败丧师,僭兴讨伐,哪一条回到长安都是死罪。

    他们不是没有退路。退路就是回国禀命,等朝廷发兵,三年五载,天竺形势早已又变三变,劫使之仇也就不了了之——历代被辱的使节,多半是这么个结局。

    王玄策吹熄了一支烛,只留一支。他说:“节被折在人家手里,我自己去接回来。”

    出兵前夜,他做了两件文事:一、把檄文誊抄数十份,射入沿路城邑,许以不诛降者;二、遣快骑间道东行,向长安上表自劾——擅自调兵之罪,先行自首,功罪留待朝廷处置。

    表文写完,交出去,他把笔一搁,天就亮了。

    八千二百骑,衔枚出谷,向南。

    一个没有一兵一卒的大唐使节,就这样带着两个属国的骑兵,去攻打一个人口数百万的古国。后世称之为“一人灭国”——说得玄了。

    其实王玄策自己明白得很:他借的不是八千兵,是长安的名字。

    第三节茶镈河之战——生擒阿罗那顺

    五月,兵临茶镈和罗城下。

    此城是摩伽陀北门,城墙以砖石垒就,高厚坚实,城内屯着阿罗那顺的主力。王玄策没有攻城器械,八千骑兵也不善蚁附。

    他先遣通译持檄射书入城,劝降;城头回敬的是一轮箭雨。

    第一日,佯攻北门,牵守军;泥婆罗兵绕据上游,壅茶镈河水。

    第二日,攻东、西两门,仍不力战。城上守军渐渐看轻了这支客军——驱着一群山里的骑兵来攻天竺的坚城?阿罗那顺在王都闻报,甚至没有亲来。

    第三日,正午。

    上游壅水的堤坝同时掘开,久蓄的河水咆哮而下,直灌城南;紧接着,堆在城下的柴薪、火油一并点燃。水火并至,城南墙基被泡软,轰然崩了一段。

    吐蕃与泥婆罗的兵喊杀着从缺口涌入——三日以来一直“疲弱”的客军,忽然露出了獠牙。

    城内守军本就人心惶惶——阿罗那顺篡立,摩伽陀旧部多有不服,被驱来守城的兵,一半人连为谁而战都说不出——阵脚一乱,便再压不住。

    有人开了北门,溃兵夺门而走,自相践踏,坠入茶镈河中的不计其数。王玄策立马高坡,看着河水裹挟着败兵的浮尸向下游漂去,久久没有说话。

    传令兵请示:溃兵可要追尽?他摇头:“夺城为上,穷寇勿追——追那些小的,王会跑。”

    史书给这一战留下的数字,冷得像刀口:三日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赴水溺死者且万人。

    阿罗那顺弃城而走,收残兵退保乾陀卫江,凭江自固。王玄策不给他喘息——命蒋师仁率轻骑倍道追击。师仁带伤请行,说:擒人擒王,此行非我不可。

    追至江边,天竺军正半渡,阵形散乱;唐使麾下的骑兵自上下游两处同时涉水掩杀,一阵而溃。

    混战之中,蒋师仁亲率数十骑直冲中军,把那位篡了王位、劫了大唐使节的僭主,从马上拖了下来。

    阿罗那顺被反缚双手押到王玄策面前时,这位中天竺的王仰着脸,不肯跪。

    王玄策没有杀他,也没有折辱他。他只让人把那半根断节取来,放在阶前,问了一句话:“识得此物否?”

    通译把话传过去。阿罗那顺盯着那根旄尾残落的节杖看了许久,慢慢低下头去。

    ——那是天子的信。

    劫它,就是与天下最强者为敌。

    其后数日,捷音如雪片:阿罗那顺之妻拥兵据城,蒋师仁再进击之,俘其妃、其王子;前后虏男女一万二千人,杂畜三万,五百八十余城邑望风归降。

    降城之中,有一座让王玄策专程绕道去了——摩诃菩提寺所在的伽耶城。他遣兵护寺,一卒不得入;又以使节之名,向菩提树前行香。

    寺僧年长者还记得四年前那位汉家副使,捧出当日使团所立的碑,碑石完好,字口如新。王玄策在碑前站了很久,命人拓了一份,随身带走。

    东天竺王尸鸠摩闻风震惧,遣使送牛马三万头犒军,兼献弓刀、宝缨络;迦没路国献异物,并奉地图,请以老子像——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王玄策勒兵不进。八千客军,孤悬万里,胜势不可用尽——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灭国之战,这是立威之战:威立了,就该收。

    战后诸事,他处置得极有分寸:降城各置其主,不置一唐官;俘获的府库,除劳军与贡礼之外,分毫不动,造册封存,以待后命;阿罗那顺的旧臣愿降者,礼而用之,遣返各城,安民告示一日数发。

    他要做的事,至此只剩最后一件:押着俘囚,携着方物,回国。

    贞观二十二年秋冬之际,献俘的队伍抵达长安。

    队伍走了近四个月。出天竺,循来路北返,过泥婆罗,翻雪山,经吐蕃、鄯州,入关中——去时三十骑,归时驼马数百,槛车数辆,随行各国使节数十。

    沿途州县传舍,驿马一程接一程,邸报先于队伍传遍关中:唐使借兵天竺,擒其王以归。

    那一天的仪仗,长安人很多年后还在讲。阿罗那顺及王妃、王子,以槛车载之,自朱雀门入;王玄策戎服佩刀,骑马前导。

    道旁观者如堵,老人指着槛车对儿孙说:这就是天竺的王,敢劫大唐的使节。小儿问:天竺在哪里?老人朝西一指:一万里外。

    又有见过世面的书生在人群里与人辩:非是王使一人之能,乃吐蕃、泥婆罗两国之兵——话没说完,就被周围的喝彩淹了。

    长安人不在乎这些,长安人只记得:大唐的使节被劫了大唐的脸,如今这张脸,被人从一万里外捡回来,擦干净,端端正正摆在了朱雀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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