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王玄策一人灭国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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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王玄策一人灭国 (第1/3页)

    第一节使节被劫——天竺之变

    贞观二十一年的春天,长安城开远门外十里,驿亭。

    一支出发的使团正在亭中饮饯。为首的使者四十出头,一身绿色官服——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

    他身后,副使蒋师仁清点着随员:通译、医工、画师、礼生,连同护卫的府兵,共计三十骑。

    驼马上驮的不是军械,是绫绢、锦缎、文书匣,还有一卷以黄麻纸誊写的国书。

    这是王玄策第二次西行。

    四年前,贞观十七年,他曾以副使之职随李义表出使摩伽陀国。

    那一趟走得极远:出长安,过凉州,越敦煌,循于阗南山而行,再折向西南,翻雪岭,渡大河,足足走了大半年,才望见中天竺的沃野。

    彼时在位的,是戒日王尸罗逸多——统五天竺兵、象不解鞍、士不释甲的一代雄主。

    使团在曲女城受到的礼遇,李义表后来逢人便讲:戒日王遣大臣郊迎十里,城门鼓乐,百姓夹道焚香;国中殷盛,稻一年再熟,香象载宝,列队于市。

    王玄策则记得另一些事——他记得在耆阇崛山,使团勒石立碑,刻下大唐年号;记得在摩诃菩提寺,寺僧以金薄贴佛相,指给他们看寺中一株相传释迦悟道的菩提树,树影婆娑,落在绢上,拓本带回了长安。

    李义表抚碑而立,说了一句话:唐使至天竺,自前汉甘英以来,几人耶?

    那一次,使团带回了戒日王的国书与贡礼——火珠、郁金、菩提树影拓本。太宗览表大悦,回赐绫帛千匹。

    自那以后,天竺岁岁有使,道经吐蕃、泥婆罗,万里朝贡,官道畅通。

    所以这一次,王玄策是正使。

    使命也不复杂:摩伽陀国新丧其王——贞观二十一年初,有商队传讯入朝,戒日王殁了——大唐循例遣使,一为吊祭旧王,抚慰其国;二为答礼,颁赐新君。

    随行的礼匣里,装的正是吊祭的香烛、赐新王的锦袍、金印。

    使团走的路线,与四年前不同。

    彼时吐谷浑新附、唐蕃和亲,文成公主入藏之后,长安经鄯州、过拉萨、越喜马拉雅山口入泥婆罗、下天竺的官道已经开通——人称吐蕃道,比绕行于阗的旧道近了数千里。

    王玄策持节西出,过鄯州,入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闻唐使过境,遣人馈送驼马粮秣——这位娶了文成公主的赞普,如今是大唐的甥婿,于礼当如此。

    使团翻越雪山时,随员们把带来的绵衣全裹在身上,仍旧冻得说不出话;下山入泥婆罗境,河谷里稻浪千重,热气蒸人,恍惚又换了一个天地。

    九月,使团进入中天竺地界。

    变故就发生在距摩伽陀王都不远的一处驿馆。

    后来拼凑起来,这场劫杀是蓄谋的。使团入境之初,尚有地方官照旧供给;行至半途,供给忽然断了,向导也一再借故拖延。

    蒋师仁生疑,建议加速赶路;王玄策却按驿程照常而行——使节之行,仪节为重,天竺是礼义之邦、佛法之地,谁能想到堂堂一国,会对吊祭的使团动刀?

    那日黄昏,使团宿于驿馆。馆外忽起马蹄声,先是十数骑,继而是百骑、千骑,火把把驿馆围得如同白昼。

    王玄策按剑出门,见为首者甲胄鲜明,自称奉新王之命前来——新王?他心头一沉。

    直到此时,他才确知了那个在路上屡有风闻、却始终不敢信的消息:戒日王死后无子,权臣阿罗那顺篡立,尽逐旧臣,国内大乱。诸天竺不服,边境日有兵争。

    而这位僭主忌惮大唐与旧王之好,竟把主意打到了使团头上——使团随行的礼匣、绫绢,各国沿途所馈的方物,对他都是快沽的军资。

    更重要的,是那一纸国书。国书上写的是吊祭旧王。在阿罗那顺听来,这四个字就是大唐的立场。

    “唐使听着,”传令的军官隔着火光喊,“新王有命:使团车马匣椟,尽数留馆;使者本人,王都另有安置。”

    另有安置,就是下狱。

    王玄策立在驿馆门内,身后三十人,一半是文吏。他握着节——那根缀着旄牛尾的使节之杖,代表的是天子——一字一字回过去:“大唐使节,奉玺书而来,节在人在。

    要匣可以,要节,除非踏过我进。”

    夜半,厮杀还是开了。护卫的府兵拼死抵住馆门,通译翻墙去求附近的村民,无人敢应。乱到天明,馆中三十人,死伤过半,蒋师仁肩上中了一刀,血透重衣。

    车马礼匣尽数被夺,连那卷国书也被掠去。

    王玄策被两名护卫架着,从驿馆后墙的排水暗沟里爬出去,没入夜色。回头看时,驿馆已经烧起来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骂。他在沟边跪下来,朝燃烧的方向拜了三拜——拜的是死难的随员。然后他起身,对蒋师仁说了西行路上最重要的一句话:

    “走。往北。”

    蒋师仁问:回长安?

    “不。”王玄策咬着牙,声音不高,“回长安报败,是三年后的事。现在,我们去借兵。”

    使节被劫,国书被夺——这是把大唐的脸面按在泥里。

    而把大唐的脸面从泥里捞起来,还要擦干净、举回去的人,此刻全身只剩下一身血衣、半根断节,和腰间一枚开元通宝。

    第二节借兵吐蕃——一人灭国

    从摩伽陀到吐蕃边境,官道一千六百余里。

    这一千六百里,王玄策与蒋师仁走了四十多天。二人换了天竺人的短褐,把脸上抹了灶灰,白天混在商队与流民里,夜里赶路。

    中天竺内乱方起,关卡虽多,兵却少——阿罗那顺的兵都被抽去边境对付不服的诸邦了。一路所见,村落十室九空,道旁时有饿殍;有村落被乱兵洗过,火场余烬未冷。

    蒋师仁肩上的刀伤没有药,只用烈酒冲洗,再以布条死死勒住。有一夜发热,他躺在破庙里说胡话,说的全是家乡江东的稻子。

    王玄策坐在旁边,一夜没有合眼,天亮时用驿馆顺出来的一小截蜡,把伤口的布换了一遍。

    夜里宿在破庙,王玄策把那半根断节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睡。

    蒋师仁后来回忆,一路上正使话极少,只有一次,行到一条大河边,望着渡口,忽然说:“四年前随李公来时,也是这个渡口。那时天竺人排队送我们上船。”

    一路向北,语言从梵音变作羌音。过了泥婆罗,山势渐高,草木渐稀,二人知道,吐蕃近了。

    吐蕃与泥婆罗,恰恰是这条路上唯一能借到兵的两个国。

    泥婆罗王那陵提婆,其国与吐蕃接壤,王位还是靠吐蕃扶立的;而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娶大唐公主,称子婿之国,使节过境尚且馈送粮秣,如今闻大唐正使被劫,等于婿家打了岳家的脸。

    这层关系,王玄策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千百遍。

    他清楚,这不是道义账,是利害账:吐蕃正欲向南发展,泥婆罗唯吐蕃马首是瞻,大唐威名在西域如日中天——此账,算得通。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空口说不出兵。他要一纸檄文。

    贞观二十二年春,王玄策行至吐蕃南境,向赞普行在投书。

    投书之前,先有一场仪节之争。赞普行在的礼官照待属国来使之礼,欲引王玄策自侧门入。

    王玄策立于帐外不动,命通译传话:我非以一身至此,我以汉节至此——节不入正门,我不入门。相持半个时辰,帐内传出赞普的话:开正门。

    于是满帐吐蕃贵臣,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大唐使节,怀抱半根旄尾残落的节杖,自正门趋入,趋至帐中,昂然而立,以使节之礼自陈——不拜,不屈,声色如常,仿佛身上没有那四十天的泥,仿佛身后不是全军尽没的使团,而是万里之外那个煌煌的大唐。

    而后,他关起门,写下了那道后来在两《唐书》里只留下寥寥数语、却在千年后被人反复吟诵的檄文。

    檄文的原件没有传下来。传下来的,是它的骨架:先列大唐与吐蕃甥舅之好、公主之盟;再数阿罗那顺篡逆之罪、劫使辱国之恶;末言天讨将加,顺逆自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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