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袍薛仁贵 (第3/3页)
伍湿冻者,就火而炊,随军医官裹创施药;他自己没有先走,每一处火堆旁都停下来,看一看那些烤火的手——那些手很多已经烤不热了,他还是看。
随行的起居郎记下了这一段,一个字没有渲染:上见士卒濡湿,令然火于道以待之。
渡辽水西岸那日,他命人在岸上设太牢之祭,祭奠两月来阵亡的将士。数千新坟,沿着辽水一字排开。祭文读完,全军肃立,太宗亲自酹酒于地,忽然失声。
天子临阵亡士卒而哭,自古无有;史官提笔,一字不隐。
回程路上,他又说了一句更重的话。
那天行军至一处高岗,东望辽水,烟树苍茫。李世民驻马良久,忽然回头对随侍的臣子说:“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
魏征,去年正月已经死了。生前犯颜直谏两百余事,天下侧目;死后因为生前举荐的侯君集谋反、杜正伦获罪,太宗疑其阿党,推倒了亲为他立的墓碑。
此刻辽东铩羽,天子命驿马飞驰,以少牢之礼祭于魏征墓所,重立墓碑,慰劳其妻子。帝王的悔,是史书里最贵的东西——贵在罕见。
十月,车驾次定州,太子李治自定州迎驾。史书记下的一个细节是:太宗病了——痈发于背,太子亲为吮痈,扶侍辇车,数日不解衣带。
父子俩在定州停驾的那几日,无人记录他们谈了什么。
可以补记的,是太宗此后定下的方略之语:辽东未平,不以一城伤一军——自此改大军灭国为偏师迭扰,岁遣舟师,蹈其田畴,焚其聚落,迁其人口,使高丽无岁不战、无年得息。
安市城下没拿下的那座城,要用十年的小刀,一寸一寸地割。定州伤别的旧将们听懂了:这一仗没有输,只是被拆成了十仗,留给了下一代人去打。
而这一次班师途中,还有一场小规模的引见,正史只用了百余字,却为帝国此后四十年点了一员将。
中军帐前,薛礼被引至御前。驻跸山一战后,他的名字已经传遍诸军:白衣,挺戟,一鼓破十五万。
此刻他卸了甲,那件白袍洗净了穿在袍套里,人还是拘谨的——布衣见天子,他行了军中之礼,低头不语。
传召的内侍在他身后小声提点过:天子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话。
李世民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三十上下,绛州龙门人,将门余裔,家贫,应募——履历短短数行,他自己念了一遍,忽然抬眼。
“朕这一趟,辽东城破了,白岩降了,十五万援军溃了,可安市未下,朕未见辽东之功。”他缓缓道,“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
薛礼猛地抬头。内侍提点的话全忘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乡音浓重的回答:“臣——臣万死,不敢当。”李世民笑了起来,命赐马二匹、绢四十匹。
这些赏赐,班师之后都会一一落到这个龙门农家子的名籍上;而比马和绢更重的,是那句当众说出的话。
帐中一时极静。随侍的宿将们——那些从太原起兵就跟着天子、鬓发已经斑白的老将们——同时抬起了眼睛。
他们都是见过大阵仗的人:破薛仁杲,灭刘武周,虎牢关一战擒两王,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李道宗的箭创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尉迟敬德解甲居家已经多年,天子亲征,能随驾出塞的老将,一双手数得过来。
这句话既是许诺,也是判词——判的是他们这一代人的黄昏。
布衣薛礼伏地顿首。他听懂了这句话一半的意思:天子表彰的是他。他还没有听懂另一半——天子当着满帐宿将说出这句话,就是在告诉全军:你们的年纪,到了。
第四节征辽余韵——白袍将的崛起
还师之后,叙功授官的制书下来了:薛仁贵授游击将军、云泉府果毅,寻转右领军中郎将,仍北门长上。
北门长上四个字,分量极重——宿卫玄武门,屯于宫城北门,天子近卫。从绛州龙门的一个田舍郎,到立在天子寝殿外值宿的将军,薛仁贵用了不到两年。
柳氏已随军眷安置到长安,夫妻在城西赁了半进宅子;她缝的那件白袍,早已被辽东的泥浆、血渍磨得不成样子,他没有丢,浆洗干净,叠好,压在箱底。
军中调防,他打过仗的东西大多散给了同伍的兄弟,唯独这件袍子,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有同僚问他何苦,他笑笑:“家里带来的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念想两个字他说得轻,可每次出征收拾行装,第一个放进去的,总是它。
玄武门下,他每日按剑而立。
这道门,二十几年前出过一桩天下皆知的旧事:武德九年夏天,也是在这道门里,一位青年军官一箭射出,射落了半个王朝的储位,射出了贞观。
如今那位青年军官已是鬓有霜色的天子,而守门的换成了他这个辽东来的布衣。史笔不载薛仁贵对此想过什么。
只知道他当值极谨,昼夜不解甲,军中同僚送他一个绰号:薛白袍。
征辽的余波,在朝野间荡了很多年。
贞观二十年、二十一年,偏师岁岁出海:牛进达渡海拔石城,李勣拔数城而还,舟师焚其积聚,掠其户丁。
高丽经不起这样一年一刀的割法——盖苏文残厉,赋敛无度,国人思乱;唐家则遣将造舰,蜀中伐木,海道粮台一路铺到登莱。
造舰的差事压在剑南诸州,山民斫巨木、曳出峡,丁夫役死者岁以千计,朝中有人上疏请罢,太宗减船酬庸,事乃稍苏——帝国的每一柄快刀,刀柄上都缠着民夫的草绳。
灭高丽的方略,早在安市城下就已经写定,只等一个合适的年岁、一支合适的军队。
贞观二十三年夏,太宗崩于翠微宫含风殿。他到底没能看见平壤开城。
弥留之际,榻前军国事一一交代,有没有提到辽东两个字,史书无载——史官的沉默,有时比文字更深。
薛仁贵继续守他的玄武门。他记性极好,宫城诸门的籍牌、更漏、口令,过目不忘;当值的禁军都说,薛将军的眼睛像两口井,夜里也照得见人。
显庆年间一个夏夜,山洪暴发,大水半夜冲犯玄武门,守门的卫士各自逃散看水,独薛仁贵冒死登门框大呼警跸,宫中得以惊起避水。事后高宗派人问他:何得不避危殆?
他答:宿卫之臣,警跸是职,水火不避。高宗感叹:赖得卿呼,朕方免沦溺,始知有忠臣也。这一夜之后,北门的灯,换了更亮的一盏。
而后,是这个军号真正扬名的时候。
龙朔年间,九姓铁勒拥众十余万,凭天山抗拒唐军,遣骁骑数十人阵前挑战,辱骂叫阵,箭书及于唐军辕门。
唐军阵中一骑越出,白袍,长弓,连珠三箭——三名挑战的骁骑应弦坠马,余众失魂,下马罗拜请降;数十万帐的九姓,一战而溃,唐军不烦斗而收其众。
时军中歌谣骤起,传唱至今: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那一战之后,军中都传,薛将军每逢恶战,仍肯披白袍临阵——安市那一袍白,成了他一生的字号,也成了敌阵的丧钟;西域诸蕃市集上说起唐将,头一个名字不是哪位国公,而是“薛白袍”,说此人箭出如神,白衣现处,必有大军。
至于安市城下那口气,他自己讨了回来。乾封年间,李勣总诸军再征高丽,薛仁贵为前军,一路破城,兵锋直抵平壤;高丽王出降,泉氏族灭,分隶诸州。
辽东平定的露布驰入长安那日,距贞观十九年安市城下的那场秋雨,整整二十三年。当年太宗在辽水西岸望不见的功业,由他亲手了结。
——后来的事,也有荣有辱:天山之后数年,大非川一败,他一度褫官为民,白袍收进箱底;再起用时须发已白,云州一战,突厥人在阵前望见唐军旗帜,惊问来将为谁,唐军答曰薛仁贵,突厥人下马罗拜,不敢战而退。
荣辱起落之间,那件白袍跟了他一生。
而这一切,在贞观十九年秋天的班师路上,还没有任何人看见。
“朕旧将皆老,思得新进骁勇者将之,无如卿者。”
此时没有人想到,二十年后,这个名字会让整个西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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