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袍薛仁贵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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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白袍薛仁贵 (第2/3页)

案。

    高句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性暴烈,多机变,自领国中兵马。

    贞观十六年冬,他与诸大臣议事不合,竟在王城摆下鸿门宴,伏兵尽杀与会大臣百余人,随后直入宫中,弑其王高建武于坐,碎其尸,弃于沟中,不加收殓。

    事毕,立王弟之子高藏为主,自为莫离支——高句丽官号,犹唐人的兵部尚书兼中书令,国中政刑赏罚,不经其手,一概不行。

    此人身材魁伟,须髯戟张,每次出入,佩五刀随行,左右卫士昂首而过,无一人敢仰视。上下慑伏,国人侧目。

    高丽本是汉家故土置郡之地,辽东故郡县也——这一点,长安的君臣没有一天忘过:隋炀帝三征而不克,丧师百万;武德年间天下未定,无暇东顾;如今贞观十五年,四夷宾服,天可汗之名西达葱岭,唯独鸭绿江东这一姓之国,还欠着两朝天子一笔账。

    账,总有人要来算。

    高句丽本是大唐册命的属国,年贡方物,岁遣使节。可自盖苏文当国,路与百济连和,数道出兵攻新罗,新罗城池接连失陷,遣使入唐,乞师求救。

    太宗先遣使持节谕高丽罢兵,使者到平壤,盖苏文不受诏。玺书再至,回书倨慢。贞观十八年,朝议遂决:天子亲征。

    诏下之日,两路大军同时开府。

    一路走陆,以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步骑六万及兰、河二州降胡,出柳城,趋辽东;一路跨海,以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江、淮、岭、峡劲卒四万三千,长安、洛阳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直趋平壤。

    两军合势,水陆并进。

    莱州海口,五百战舰连樯出海,帆影蔽日。

    水师的日子,与陆路是两个世界:江淮水卒操舟如履平地,北方募兵却把胆汁都吐在了渤海湾里——出海头三日,舱中呕吐之声连成一片,老兵教他们嚼干姜、紧束腰带,熬过风浪,才换得在甲板上站稳的资格。

    舰队昼挂帆、夜悬灯,以岛链为驿,渡乌湖海,泊都里镇,转趋辽东半岛。

    张亮此人在朝中资历极老,早年以告变起家,历御史、州刺史,官至刑部尚书,可论临阵,史官下笔毫不客气四个字:素无武略。

    水军渡海峡,攻卑沙城——城在山巅,四面悬绝,水卒衔枚夜登,拂晓拔之;一路尚算顺遂;八月,兵至建安城下——营垒未立,士卒方负土运木,高丽守军忽然杀出,直薄中军。

    军中无备,一时惶骇,人人胆寒,都眼睁睁望着主帅。

    张亮坐在胡床上,直视着城下冲来的敌军,一言不发。

    他不是镇定,是吓傻了。可四万将士不知道。他们只见大总管临敌不动,面色如常,都督有胆如此,我辈何惧——一时鼓噪死战,反而把出城的高丽兵硬生生杀退了。

    此战之后,军中传说张公“临危气定”,传到长安,又是一段佳话。

    史官把这一段原原本本记下,一个字没有多添:诸将请示方略,张亮犹踞胡床不能语;敌退,乃升帐理事,人莫知其怯。

    水路如此,陆路的仗却是一场硬过一场。五月,李勣渡辽水,声势直指玄菟;太宗亲率大军继进,一路拔横山、下盖牟,兵锋所指,皆下。

    真正的考验在辽东城——高丽西境第一重镇,城垣坚厚,守军死守。唐军围城,抛车列于四野,飞石重三百斤,一炮出去,城楼、雉堞应声而碎;撞车抵城,专毁其楼堞。

    太宗在城下督战,见士卒负土填堑,人人肩上磨出血痕,他翻身下马,接过一个卒子肩上的土袋,亲自负着,一步一步走向堑边。

    观战的数万将士,鸦雀无声,随后山呼海动。

    旬日,辽东城破。大军入城之前,太宗先下了一道令:搜城中山馆,得隋人骸骨,具车牛载至辽水之滨,以太牢祭之,收瘗为冢。

    这道令下来的时候,军中许多老卒哭了。

    二十多年前,隋大业年间,天子三征辽东,发卒百万,粮械山积,终至师老于坚城之下,九军尽陷,生还者十无二三——辽东道上,白骨暴露至今。

    今日围城唐军之中,不知多少人的父兄、父祖,就埋在这座城下。当年隋家的兵,今日唐家的兵,隔着一代人,在同一个地方,一边收骨,一边攻城。

    祭礼那天,辽水呜咽,读祝的博士声音发颤,读到“魂归故里”四字,满营缟素般的肃静。

    其后白岩城请降。攻白岩时,突厥降将、右武卫大将军李思摩亲冒矢石,中弩伏鞍——太宗驰至阵前,俯身亲为吮出创口毒血。

    左右谏至尊不可轻身,太宗不听:“思摩为国中弩,朕为将军吮血,何嫌之有。”军中闻之,感奋争奋。

    六月,大军进围安市。

    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安市城主姓氏,唐军至终没有弄清——此人勇而善守,识得战法,唐军每一次进攻的意图,都被他先一步看破。

    强攻月余不克,江夏王李道宗献策:筑土山,居高临城。

    于是唐军昼夜不息,运土筑山,六十日不停,土山一寸寸长高,终于高过城墙数丈,山顶离城头的女墙,只隔数丈,山顶上建起的敌楼,俯瞰城中街巷,历历可数。

    九月初,变故陡生。连日霖雨,土山根基浸软,一夜之间,整面山坡崩塌——崩塌的土方反而压坏了安市城墙的西南角,城开了一道缺。

    这本是破城的天赐之机,可唐军前军果毅傅伏爱此时离营,守备松弛,城中数百名高丽锐士从缺口反杀而出,一举夺占了土山,随即掘堑守之,反客为主。

    等唐军反应过来再攻,土山已成了敌人的堡垒。傅伏爱军法处斩。道宗请罪,徒跣入帐;太宗责之,终赦——可六十日昼夜之功,一朝资敌,此恨无处发。

    到这时,两件比坚城更冷的东西,缠上了大军。

    一是粮。辽东道远,粮秣仰给海路转输,秋一起,海上风浪连月不开,运船屡有倾覆;辽泽二百里泥沼,车牛陷没,民夫倒毙于道。

    军粮一日日见底,火头军的粥一日稀过一日。

    军中有算过账的书吏,私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被校尉看见,赶紧烧了:自莱州载米一斛,至军前所费,十余倍其直——辽东每一碗饭,都是拿十碗饭的价钱从海上买来的。

    二是疫。夏秋之交,营中痢疫蔓延,病卒先失力气,再失意识,一个营一个营地瘦下去。

    军中医官设了病营,艾灸、汤药、隔离三法并施,可雨季的营帐湿气入骨,药石常常赶不上病程。

    什长每晚对着名籍,把一个个名字用墨勾去——勾掉的,有的是战殁,更多的,是病亡。

    有个龙门来的同乡,头天夜里还跟薛礼分一张饼,说打下安市,回家给儿子打一副银锁;次日清晨,人就凉了。薛礼把那半张饼吃完,替他收了遗物,一路背进关内。

    而安市城中也不好过:围城百日,城中夜夜有哭声顺着风飘出来,只是天明,鼓声照旧擂起。

    九月的辽东,草已枯,水已冻,寒气一夜重过一夜。太宗立于营中,望着安市城头那面不肯倒的旗,良久,问了一句:“诸将之议如何?”

    没有人答。答案人人都知道:班师。

    第三节班师之叹——“朕未见辽东之功”

    九月十八,诏班师。

    大军临行,在安市城下列阵,整旗鼓,奏军乐,自城下耀武而过——这是给守城者看的,也是给自己看的:唐军不是败走。

    城头上,安市城主一身征袍,登城下拜,辞送唐军。李世民勒马城下,仰头望了许久,忽然遣人赐缣百匹,传语嘉奖:卿守城能如此,忠于尔主,朕所深嘉。

    围城百日,斩将无数,临走却赏守将——诸将中有人不服,太宗只说了一句:“为主守城,此忠臣也。朕征辽东,讨的是不臣,不是忠臣。”

    大军西还,先渡辽泽。二百里泥沼,人马并进,车辙深处没轮,一匹倒毙的驮马半陷在泥里,只露出一条脊背,像一座小小的岛。

    行至辽水,秋汛暴涨,桥渡俱没;班师途中又逢暴风雨雪,朔风卷雪,士卒衣甲尽湿,冻死于道者前后相望。

    太宗诏令沿途燃薪设火,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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