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利州武氏与李君羡蒙冤 (第2/3页)
杨氏觉得这孩子古怪。她对武士彟说:“三丫头不像女娃。”
武士彟说:“不像就不像。她要看书,随她看。”
五岁的时候,她认了字。不是武士彟教的——是乳娘的丈夫,一个退伍的老卒,识几个字,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写给她看。她记住了,就自己去翻书。翻到不认识的字,她就拿去问人。问乳娘,乳娘不认识。问杨氏,杨氏认识,但不总在。后来她不问了,自己上下文猜,猜不出来的就跳过去。
有一回,元庆在院子里背《论语》。他背到“学而时习之”,下一句忘了,卡在那里。他那年十八岁,已经准备走仕途了。背书背不下来,脸上挂不住。
那个五岁的妹妹坐在桂树底下,头也不抬,说了一句:“不亦说乎。”
元庆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她正在翻一本不知什么书,根本没看他。他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元庆对她不冷不热了。不是恨,是不舒服。一个五岁的丫头,随口接了他背不下来的句子。他觉得丢人。
元爽也一样。有一回元爽说她“丫头片子看什么书”,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一眼让元爽有点发毛——一个七八岁的女娃,看人的眼神不像个孩子。
武士彟看在眼里。他不说破。只是有时候晚上去书房,看见女儿已经坐在里面翻书了,他就坐在旁边处理公文,各干各的。
父女俩有时候说几句话。说的都是闲话——今天江上来了什么船,城西的米价涨了多少,那个新来的参军怎么样。可武士彟发现,这孩子接话接得快。不是那种小聪明式的快,是想了一下才接的快。她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的。
有一回,武士彟在书房里算一笔账。利州上缴的赋税跟户部对不上,差了三百石粮。他翻来覆去算了两遍,差出来的数目不一样——一遍差三百石,一遍差二百七十石。他把算筹推到一边,揉了揉眼。
小女儿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汉书》。她头也没抬,说:“父亲,是不是漕运损耗没扣?利州到长安走水路,嘉陵江转渭水,路上损耗按惯例是百分之三。三百石的百分之三,是九石。父亲算的两遍差了三十石,不是赋税的错,是两次扣的损耗不一样。”
武士彟愣了。
他低头把算筹重新摆了一遍。果然——第一遍他忘了扣损耗,第二遍扣了但扣错了数。差出来的三十石,就是那九石损耗的差。
他看了女儿一眼。她还在看《汉书》,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她说的。
那年她九岁。
武士彟没有夸她。他只是从那以后,处理公事的时候不再避着她了。她坐在旁边看书,他看公文,偶尔他会把一份不太要紧的文书递给她:“你来算算这个。”她算完了递回来。他看了看,没说对,也没说错。但他把数字记下来了,第二天拿去跟户部的对。对的上。
贞观元年,朝廷调武士彟从利州转任荆州都督。他带着家眷走了一年多。路上颠簸,杨氏晕车晕船,到了荆州歇了半年才缓过来。小女儿倒是没事——她在路上看够了山,看够了水,看够了渡口上来下去的人。
她有一次在渡口看见一个卖柴的老汉跟一个兵丁吵架。兵丁说老汉偷了他的钱袋,老汉说没有。两个人吵了半天,渡口的管事来了,翻了老汉的柴捆,没翻到钱袋。兵丁骂骂咧咧走了。老汉蹲在地上哭。
她看了全程。回去以后,她对乳娘说:“那个兵丁的钱袋在自己左袖里。他掏右手打人,钱袋从左边滑到袖口了。他自己没发现。”
乳娘问她:“你当时怎么不说?”
她说:“说了又怎样?他又不会谢我。那个老汉该哭还得哭。”
乳娘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年她十岁。
贞观五年,武士彟入京述职。他带着家眷进长安。那是小女儿第一次进京城。
那一年她八岁。
武士彟带她去宫门口递了谢恩的帖子——谢天子调任之恩。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内侍出来说都督请回,圣上知道了。没有召见。武士彟带着女儿往回走。走到皇城外面的大街上,小女儿回头看了一眼宫墙。宫墙高,朱红色,墙头露出一角飞檐。她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回头来跟着父亲走了。
武士彟问她:“看什么?”
她说:“墙真高。”
武士彟笑了笑,说:“里面住着天子。”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贞观九年,武士彟在荆州任上病故。
那年小女儿十一岁。
武士彟走得急。前一天还在处理公文,第二天人就没了。杨氏哭了一场。元庆和元爽也来了,站在灵前,脸上是规矩的悲戚。
丧事办完,元庆对杨氏说:“母亲,父亲留下的家产,我来管。”
杨氏没说话。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家产归长子管,天经地义。可家产归长子管,意味着她和三个女儿的日子,要看长子的脸色了。
元庆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亲。他和元爽对杨氏母女不刻薄,也不热络。吃穿不缺,但态度是冷的。杨氏带着三个女儿住在偏院,像客人。
小女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那一年十一岁。从那以后,她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静了。以前她爱说话——虽然说的不多,但还说。现在她不说了。她坐在偏院的窗下看书,一看就是半天。杨氏叫她吃饭,她来。吃完了,回去接着看。乳娘跟杨氏说:“三小姐这阵子,话少了许多。”
杨氏叹了口气。她知道为什么。
父亲在的时候,她是都督府的三小姐。父亲不在了,她是偏院里的客人。她才十一岁,可她已经知道了——一个人没有本事,就得看别人的脸色。看了脸色,还不能生气。生气也没用。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第三节谶语之忌——“女主武王”
贞观初年,太史局的人发现了一件怪事。
太白星在白天出现。
太白星就是金星。正常情况下,金星只在黎明和黄昏出现。白天看见金星,是异常天象。太史局的人不敢不报,写了一道奏疏呈上去。世民看了,问太史令:“什么意思?”
太史令说:“太白昼见,主有变。”
世民说:“什么变?”
太史令不敢答。他推算了一阵,说了一句含糊的话:“臣不敢妄言。星象显示……有女主之兆。”
世民没听进去。他当时忙着别的事——突厥、旱灾、吏治——一颗星星的事,排在后面。
可民间的说法比奏疏跑得快。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一句话,六个字:“女主武王有天下。”
这六个字传了一年多。从洛阳传到长安,从长安传到各州。酒肆里、茶坊里、市集上,有人说一句,旁边有人接一句。说着说着就变了味——有人说是一个姓武的女人要做皇帝,有人说是一个叫“武王”的人要夺天下,有人说大唐三代之后就要换姓了。
朝堂上有人听到了。有人上了一道密奏,把民间谶语原原本本写了一遍,呈了上去。
世民看了。
这一次他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他信谶语。他早年说过,谶语是末世之兆,太平盛世不该有谶语。可“女主武王”四个字,扎在他心里。不是扎一下——是扎进去之后,拔不出来。
他问太史令李淳风。李淳风是太史局里最精通星历的人。世民把他单独召到内殿,屏退左右,问:“你跟我说实话。‘女主武王’——到底什么意思?”
李淳风推算了一阵。他推算的时间不短——世民在殿里等了有一刻钟。李淳风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陛下,臣据象推算,其兆已成。其人——已在陛下宫中。”
世民的手紧了一下。
“谁?”
李淳风摇头:“臣不知道。臣只能看到征兆,看不到脸。”
世民问:“能不能找出来?”
李淳风说:“臣不敢妄言。只是——征兆显示,此人不逾三十年,当王天下。若陛下要找,恐怕……”
他没说下去。
世民沉默了很久。他说:“朕要是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杀了呢?”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天之所命,人不可违。陛下若杀错人,不但无益,恐怕——反生祸端。”
世民没说话。他挥了挥手,让李淳风退下了。
李淳风走后,世民在殿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许多事。他想起武德九年——玄武门那天早上,他亲手射杀了建成。他想起贞观元年——他坐在御座上,底下站着的人有一半不服他。他想起这些年——魏征的直谏,房玄龄的勤勉,杜如晦的早逝。他觉得自己是个好皇帝。他确实是个好皇帝。
可“女主武王”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最好的年月里。
他不是怕。他是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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