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利州武氏与李君羡蒙冤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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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利州武氏与李君羡蒙冤 (第3/3页)

他打了一辈子仗,杀过兄弟,灭过突厥,他不怕一个女人。可他恼的是——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就不能防。不能防,就不能安。

    他想过把宫里所有姓武的女子都赶出去。可他想了想,宫里姓武的女子,有几十个。有些是嫔妃,有些是宫女。总不能全赶走——赶了,天下人会怎么说他?说他怕一个女人?他丢不起这个脸。

    他又想,“武”不一定是姓。也许是官职——左右武卫、武卫大将军。也许是地名——武安、武陟、武牢。也许是名字里带个“武”字的人。范围太大了。大到没有头绪。

    从那天起,世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

    他留意谁姓武。他留意谁的官职里带“武”字。他留意谁的名字、籍贯、封号跟“武”沾边。他不跟人说为什么——只是偶尔在朝会上多看某人一眼,或者在奏报上多停一瞬。

    可帝王的心思瞒不住人。他身边的人感觉到了。有人开始惴惴不安——尤其是姓武的人,或者官职里带“武”字的人。

    左武卫将军李君羡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知道帝王在看他。他只知道,这一年里,他升不了官了。以前年年有点调动的,今年什么消息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回家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就接着当差。

    他不知道,帝王已经把他的名字和“女主武王”那六个字放在一起看了好几遍了。

    第四节李君羡之死——小名“五娘”的将军

    贞观二十二年,三月。

    世民在宫里设了一场宴,请的是武官。

    这场宴没有特别的名义。说是慰劳武将,犒赏一年辛苦。可来的人不多——十几个,都是中上层武将。李君羡在座。他是左武卫将军,管玄武门宿卫。说白了,就是替帝王看大门的。

    李君羡是洺州武安人。早年跟着世民打仗,不算一流名将,但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他打过宋金刚,打过窦建德,打过突厥。不算大功,但没有过错。他为人憨直,不善言辞,打仗的时候往前冲,不打仗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当值。

    酒过三巡。

    世民忽然来了兴致。他端着酒杯,说:“今天高兴。朕想起一桩事——你们小时候的小名,都叫什么?说来听听。”

    武将们笑了。小名是小时候的事,有的好听,有的不好听,说出来博一乐。有人说我叫“狗子”,有人说我叫“铁蛋”,有人说我叫“三牛”。堂上笑声一阵接一阵。

    轮到李君羡。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脸上红了一阵——不是酒劲,是说不出口。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军,小名叫“五娘”——说出来怕人笑。

    可帝王问了,不能不答。

    他说:“臣……小名叫五娘。”

    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先笑了,接着满堂都笑了。

    “五娘?”

    “将军这身板,叫五娘?”

    “谁给你起的这名字?”

    李君羡挠了挠头,说:“我娘。她想要女儿,生了五个儿子,到我就是最后一个。她给我起名叫五娘——图个吉利。”

    堂上又是一阵笑。世民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世民没有再笑。

    他端着酒杯,看着李君羡。他的目光停在李君羡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武安人。姓李,不姓武。可籍贯叫武安——一个“武”字。

    左武卫将军。又是一个“武”字。

    掌玄武门宿卫。又是一个“武”字。

    小名五娘。五——谐“武”。又是一个“武”字。

    四个“武”。

    世民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他不说话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宴席继续。笑声还在。李君羡坐下了,还在被人笑。他跟着笑,不恼。

    世民没有再问他什么。可那天晚上,他召见了御史。

    他说:“李君羡与妖人员道信暗通,图谋不轨。查。”

    御史领命去了。

    查了一个月。员道信是个游方的道人,在洛阳一带给人画符治病。李君羡信佛也信道,跟员道信见过几次面,喝过茶,聊过天。算不上“暗通”,更算不上“图谋不轨”。可帝王说了“查”,御史就得查出东西来。

    御史查到的最有分量的东西,是李君羡曾在自己家里设过佛堂,供养过几个游僧和道人。这在当时并不犯法——很多武将信佛信道,家里设个佛堂,寻常得很。可御史在奏报里写了一句话:“君羡身为武卫,私蓄妖人,意在何为?”

    这句话写在奏报里,分量就不一样了。“意在何为”——这四个字不是疑问,是暗示。暗示李君羡有图谋。图谋什么?不说。不说才最吓人——让帝王自己想。帝王想到了“女主武王”那四个字,就够了。

    查出来的东西不多。可够了。

    贞观二十二年七月,李君羡被削官。罪名是“与妖人交结,潜谋不轨”。

    七月壬戌,诏下:诛。

    行刑那天在长安城西的十字街口。人不多——武将行刑不公开,只有监刑官、刽子手和几个押卒。李君羡被绑在柱子上,面朝南。

    他没喊冤。从头到尾,他没说过一句话。监刑官念完了罪状,问他可有遗言。他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七月的长安,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他忽然笑了。

    他说:“臣小名五娘,原来死在一个‘五’字上。”

    刽子手落下刀。

    ——满朝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女主武王”此刻正在后宫,还是个不起眼的小才人。

    贞观十一年,武家的小女儿被召入宫。

    那年她十四岁。母亲杨氏哭着送她。她说了一句话:“见天子,焉知非福?”

    她进宫后被封了才人,赐号“媚”。宫里叫她武媚娘。

    才人是五品。在后宫的品级里,不高不低。上面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还有九嫔。才人之下,还有宝林、御女、采女。才人管的事也不重——不过是在宫里当值,替皇后、妃嫔做些杂事。

    她干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没有升过一级。从才人到才人,还是才人。后宫里比她晚进来的,有人升了。她没有。

    帝王不怎么在意她。她见过帝王很多次——远远地,在朝会上,在宴席上,在御花园的甬道上。她见过他笑,见过他皱眉,见过他跟大臣说话的样子。可他没见过她。

    不对——他见过她。大概见过。后宫几百个女人,他才人这个品级的有好几个。他不一定记得她姓什么。

    有一回,帝王得了一匹烈马,叫“狮子骢”。没人能驯。帝王在马场上看着那匹马又踢又咬,驯马的人摔了两个,有点烦。

    她站在人群后面,说了一句:“我能驯。”

    旁边的人都看她。帝王也看了她一眼——大概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后宫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帝王问:“你?怎么驯?”

    她说:“三样东西。铁鞭,铁锤,匕首。先拿铁鞭抽它。不服,拿铁锤敲它的头。再不服,拿匕首割断它的脖子。”

    马场上安静了一瞬。

    帝王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他说:“你倒是个狠的。”

    可他什么也没给她。没有升她的位分,没有让她去驯马。他笑完就转过头去了,继续看别人驯马。

    她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她知道——帝王觉得她狠。可帝王不需要狠。帝王身边有尉迟敬德、有程知节、有一堆比她狠的人。帝王需要的是温婉的、听话的、会端茶递水的女人。长孙皇后是那样的。徐才人是那样的。她不是。

    所以她升不上去。

    她不怨。怨没有用。她只是等着。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记得第一次见帝王是什么时候。那年她八岁。父亲带她进宫谢恩,站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没有召见。她回头看了一眼宫墙,对父亲说:“墙真高。”

    父亲说:“里面住着天子。”

    她“嗯”了一声。

    现在她就住在那堵墙里面了。她知道墙里面是什么样——跟外面想的不一样。外面的人觉得宫里是天堂。里面的人觉得宫里是笼子。

    可她没有说。她从来不抱怨。

    李君羡死的那天,她在后宫听说了。不是正式的消息——是一个宫女在廊下跟另一个宫女说的。说那个看玄武门的李将军被杀了,说是谋反。

    她站在廊下,听了一耳朵。

    她不认识李君羡。她也没想过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一个将军因为一个“武”字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就是那个“武”。

    她只是回屋去了,点了一盏灯,继续看她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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