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利州武氏与李君羡蒙冤 (第1/3页)
镜子有时候会照错人。
照脸的镜子不会,因为脸长在外面。
照命的镜子会,因为命藏在里面。
帝王盯着一面照命的镜子,看了很久。
他看见一个“武”字。
他杀了一个人。
杀完了,他以为安全了。
他不知道——
镜子是碎的。
碎镜照出来的那个人,站在他身后,
他一回头就能看见。
可他没有回头。
第一节利州相术——袁天罡看武氏
利州在蜀北,嘉陵江从城西绕过。江面不宽,水却深。两岸山势陡,像是拿刀劈出来的。城北凤凰山脚下有一座都督府,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石狮脚下的绣球让雨水淋得长了青苔。
都督叫武士彟。
并州文水人。早年间做木材生意,赚了些钱。隋末天下大乱,李渊在太原起兵,武士彟把家底全押了上去——粮、钱、木料、人。他不是武将,不上阵。他做的是后方的事:筹粮、转运、打通关节。李渊建了唐,封他应国公,后来放到利州做都督,管蜀北六州军政。
武士彟是个实际人。他不信鬼神,信买卖。他觉得天下的事跟做木材一样:低进高出,看准了就押上去。他押李渊,押对了。
可他有时候也想:这一辈子,到底是自己选的,还是命替他选的?
他续弦的夫人姓杨。杨氏是弘农大族出身,她叔父杨达在隋朝做过宰辅。李渊做主把杨氏赐给他做继室。杨氏嫁过来的时候,已经四十出头了。武士彟的原配相里氏留下两个儿子,元庆和元爽。杨氏自己生了三个女儿,最小的那个,生在武德七年。
那是他的老来女。
武德末年,有个叫袁天罡的人路过利州。
袁天罡是益州成都人,以相术闻名。他不是江湖骗子那一类——他读过书,懂星历,在洛阳做过个小官,后来辞了,游走各州给人看相。有人说他看相准得出奇,有人说他不过是察言观色。他自己从不辩解,看完就走,不留名,不收钱。
武士彟不信相术。但他好客。袁天罡路过利州,他请人进府喝杯茶,也不过是面子上的事。
那天下午,茶沏好了。袁天罡坐在厅里,目光扫过堂上几个孩子。武士彟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元庆和元爽站在堂侧,规规矩矩。三个女儿里,大的和二的也出来了。最小的那个还不到两岁,乳娘抱着。
武士彟随口说:“先生既然善相,不妨看看我家几个孩子。”
袁天罡放下茶碗,看了元庆一眼。元庆十七八岁,身量已经长成,面相敦厚。袁天罡说:“此子福泽平稳,可守家业,官至三品。”又看元爽,说:“与兄长相仿,略逊半分。”
两个少年躬身道谢,退到一旁。
轮到长女。袁天罡端详片刻,说:“富贵命。只是姻缘有缺,夫君怕享不了长寿。”长女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武士彟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二女儿也看了,说平顺,无大碍。
然后乳娘把最小的那个抱过来了。
武士彟笑着指了指襁褓,说:“这是个男孩,先生也看看。”
他说的是假话。那孩子是女儿。只是蜀地有个说法,养孩子怕邪祟,女孩当男孩养,好带。襁褓里裹的是一身青色小衣,头上扎了个小髻,看着跟男孩似的。
袁天罡没说话。他凑近了看。
那孩子不到两岁,眉眼还没长开。可一双眼睛黑得很,看人的时候不躲——不像两岁的娃娃那样东张西望,而是定定地盯着你看,好像在想什么事。
袁天罡看了有一会儿。他先是笑着,看了一阵,笑收了。他站直身子,又退后半步,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变色——没有倒退三步,没有瞪大眼睛,没有失声叫出来。只是嘴唇抿了一下,眉毛拧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样不该看到的东西。
武士彟注意到了。他问:“先生?怎么了?”
袁天罡没有马上答。他看了一眼乳娘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武士彟,又看了一眼杨氏。杨氏坐在侧旁,手里端着茶碗,没出声。
袁天罡低声说了一句:“此郎君龙瞳凤颈,贵之极也。”
武士彟笑了笑:“先生说笑了。我家小子能有几分出息?”
袁天罡没接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孩子。孩子正拿小手抓乳娘的衣襟,眼睛转到别处去了,不看人了。
袁天罡忽然问了一句:“都督,这孩子——当真是男孩?”
厅里安静了一下。
武士彟没有答。杨氏的手紧了紧,茶碗在手里转了半圈。乳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抱着孩子不敢动。
袁天罡看出来了。他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阵,然后慢慢说:“若为女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下去。
“若为女子,不可测也。”
说完这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话题岔开了。他问武士彟利州的米价,问嘉陵江的水文,问蜀道的路况。好像刚才那句话没有说过。
武士彟是个实际人。他不知道“不可测”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坏?是富贵还是灾祸?他问袁天罡,袁天罡只说了一句话:“都督不必多问。天机这种东西,我说了,不一定准。准了,不一定好。”
茶喝完了。袁天罡起身告辞。武士彟送他到府门口。临走时,袁天罡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都督,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孩子小,将来什么样,谁知道呢。”
说完,走了。
武士彟站在府门口,看着袁天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进了内宅,他让乳娘把孩子抱走,让杨氏留下。
他问杨氏:“你觉得他说的,什么意思?”
杨氏说:“我不懂相术。”
武士彟说:“我也不懂。可我看他的脸——他是认真的。”
杨氏没说话。
武士彟坐下来,拿起案上一卷文书,看了两行又放下。他说:“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杨氏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武士彟去了书房。他坐在灯下,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押上全部家产跟李渊起兵,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没疯。他看准了。李渊能赢。他赢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他选的。是有人替他女儿选了一条路——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到哪里。
他最终想不通。他是个实际人,想不通的事就放下了。
可是有一件事他放不下。他想起袁天罡走出府门时回头说的那句话——“孩子小,将来什么样,谁知道呢。”明明是叫他别放在心上。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走南闯北看了半辈子脸的人,看完他女儿的脸,变了色。然后说“别放在心上”。这不像是在安慰他。倒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后来打听过袁天罡的行踪。人已经走了,往北去了,没留地址。他又托人查袁天罡的来历——成都人,在洛阳做过官,相术有名,看过的人不少。有人说准,有人说不准。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武士彟把打听来的东西收在书房抽屉里,再没翻过。
只是从那以后,他对这个小女儿多看了两眼。
第二节杨氏入府——武家内宅
杨氏嫁进武家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
她姓杨,弘农杨氏,叔父杨达在隋朝做到纳言。她是真正的大族女子——读过书,信佛,不爱说话,坐得住。李渊做主把她赐给武士彟做续弦的时候,她没有说不。天子的旨意,说不也没有用。
武士彟的原配相里氏留了两个儿子。元庆大,元爽小。杨氏进门的时候,他们已经十几岁了。杨氏没生过儿子,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大的后来封韩国夫人,二的封郭氏夫人,最小的是武德七年生的那个。
武家内宅说不上和睦,也说不上不和。元庆和元爽对杨氏有礼,但不亲。叫“母亲”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冷不热。杨氏心里清楚——她不是他们的娘。她也从来不摆继母的架子,只管自己的三个女儿。
利州都督府的内宅不大。一进仪门,正房五间,东西厢各三间。院子里两棵老桂树,八月开花,香得满院子都是。树下两眼井,井水甜,四季恒温。杨氏喜欢在桂树下摆个矮几,放一瓯茶,一卷经。她信佛,不拜鬼神,只念经。
最小的那个女儿——后来宫里叫她武媚娘——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的女娃玩针线、玩布偶、跟乳娘撒娇。她不。她喜欢看书。武士彟书房里有几十卷书,经史子集都有,还有一些隋朝的公文抄件。她三四岁就往书房跑,够不着书架,就搬个杌子踩上去够。武士彟看见了,吓一跳——怕她摔着。可她不摔。她踩上去,抽一本下来,坐在地上翻。翻得动不动先不说,她能坐一个时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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