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两臣冤死与五复奏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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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两臣冤死与五复奏 (第1/3页)

    世上有两把刀。

    一把在将军手里,砍敌人。

    一把在帝王手里,砍自己人。

    将军的刀,砍完了擦干净,收进鞘里。

    帝王的刀,砍完了才知道——

    那刀上沾的,不一定是该死的人的血。

    后来帝王给这把刀做了一道鞘。

    鞘叫“五复奏”——拔刀之前,数五下。

    五下数完了,还想砍,再砍。

    第一节枉杀卢祖尚——一言不合

    贞观二年冬,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世民坐在两仪殿里,面前摆着一道奏表。奏表是交州都督卢祖尚上的,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说交州瘴疠之地,臣身体不好,去了怕误了国事,请陛下另择贤能。

    世民看完,把奏表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交州是什么地方,他心里清楚。那地方在岭南以南,隔着五岭,隔着万水千山,湿热蒸郁,瘴气弥漫。中原人去了,十个人里头活不回来三个。汉代的马援南征交趾,回来的时候将士死了一多半。隋朝的刘方打林邑,打赢了,自己也病死在路上。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尤其是北方人去了,水土不服,死得更快。

    可交州不能不要。那是大唐南疆的门户,南接林邑,西通天竺,海上有商船往来。丢了交州,岭南就不安稳。岭南不安稳,江南就不安稳。这道理,世民比谁都明白。

    所以他要派一个能干的人去。卢祖尚是光州乐安人,早年跟着他打过仗,有胆气,有决断,在南方任过职,懂岭南风物。世民思来想去,觉得他合适。召他入京,当面说了。卢祖尚当时应了。

    应了之后,回了家,又变了卦。

    他身边的人劝他:交州那地方,去了就是送命。你不去,大不了降职,命还在。去了,命就没了。卢祖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上了那道奏表,说自己身体不行,去不了。

    世民第一次看到奏表的时候,气了一点,但忍住了。他派了一个内侍去传话,说:“朕知卿顾虑。交州虽远,然关系南疆。卿若肯去,朕加卿备御之权,三年任满,调回京师。朕说话算数。”

    卢祖尚没接这个话。他又上了一道表,还是那几句话:身体不好,去不了。请陛下另择贤能。

    世民第二次看到奏表的时候,气大了一点。他召卢祖尚入见。

    卢祖尚来了。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板壮实,面色红润,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人。世民看着他,问:“朕听说卿身体不好。卿的脸色,不像有病的样子。”

    卢祖尚跪在殿中,说:“臣确实体弱。到了南方,怕水土不服,误了交州大事。臣不是不肯去,是怕去了做不好。”

    世民说:“卿若怕做不好,朕给卿配副手。卿去坐镇即可,具体的事,让副手做。”

    卢祖尚还是不接。他说:“陛下,交州太远了。臣家有老母,年过七十,臣去了交州,母亲无人奉养。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臣请陛下体察。”

    世民听到“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他是个孝子——至少在世人眼中,他是孝子。可他知道,这句话在这里,不是真话。卢祖尚的老母在光州,卢祖尚在长安做官,已经隔了千里了。他从前在京做官的时候,也没说过“不远游”。

    世民忍了又忍,说了一句:“朕再给卿三日。三日之内,卿再想想。”

    卢祖尚退出去了。

    三日后,卢祖尚没来。来的是他的第三道奏表,措辞比前两道更恳切,可意思还是那个意思——不去。

    世民第三次看到那道奏表的时候,他的手攥成了拳。

    他不是一个耐性好的人。从少年时起,他的脾气就烈。打宋金刚、打窦建德、打王世充的时候,他都是冲在前面的那个人。他的脾气,帮他打赢了多少仗。可这脾气,也让他干过后悔的事。

    这回,脾气上来了。

    他召卢祖尚入见。不是在两仪殿,是在朝堂上。百官在列。

    卢祖尚跪在殿中。世民站在御座前面,居高临下。他看着卢祖尚,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卢祖尚,朕给了你三次机会。第一次,你应了又反悔。第二次,朕派人传话,你不接。第三次,朕给你三日,你不来。你到底去不去?”

    卢祖尚跪在那里,说:“臣——不去。”

    他跪在百官面前,低着头。可“不去”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他是武将出身,骨头硬。他觉得不去交州是自己的权利——又不是谋反,不过是辞个差事,能怎样?

    他不知道,皇帝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世民看着那颗低着的头颅,看着那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辞差事,是在跟他叫板。堂堂天子,三道旨意,三回话,他不肯去——在百官面前,天子的脸往哪儿搁?

    以后谁都可以抗旨了?谁都可以说“我不去”了?那天子算什么?

    怒气冲上来了。那种熟悉的、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怒气。那种“谁挡我路就杀谁”的怒气。

    世民说了一个字:“斩。”

    殿上所有的人都愣了。

    没有人想到皇帝会说出这个字。抗旨不遵,按律当贬、当流,最重的是免官。没有斩的。可天子说了“斩”,那就得斩。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卢祖尚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来得及说。

    殿上的金吾卫上来了。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卢祖尚的靴子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被拖过殿门,拖过台阶,拖到了殿外的广场上。

    百官站在殿中,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房玄龄低着头,手心里出了汗。魏征站在班列里,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来不及。太快了。从皇帝说“斩”到人被拖出去,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卢祖尚被斩于殿外。

    消息传回殿里的时候,世民已经坐回了御座。他的手还攥着,指节发白。他的脸板着,什么表情也没有。百官跪了一地,叩头如捣蒜。

    散了朝。

    那天晚上,世民一个人在两仪殿里坐着。殿里点着灯,灯火昏昏的。他面前摆着卢祖尚那三道奏表。他一道一道地看——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看完之后,他把奏表叠在一起,搁在案角。

    他的怒气已经退了。怒气退了之后,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后悔——至少他当时不承认是后悔。是一种不舒服。像吃了一只苍蝇,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卢祖尚抗旨,该罚。可该罚到什么程度?贬职?流放?还是死?

    他杀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叛将,不是贪官,不是杀人凶手。这个人只是不肯去交州。

    世民在灯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下了一道旨:停朝一日。以示哀思。

    “哀思”——他用的这个词。百官看见了,心里都明白。停朝一日,不是为卢祖尚,是为自己。皇帝在给自己台阶下。可这个台阶,迈得太晚了。人已经死了。

    后来世民对房玄龄说过一句话。他说:“朕那天,不该在朝堂上杀他。”

    房玄龄问:“陛下觉得该在哪杀?”

    世民说:“不该杀。”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灯火在他脸上跳了跳。他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房玄龄没有接话。

    停朝一日的旨意传出去之后,长安城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天子杀得对——抗旨不遵,不杀不足以立威。有人说杀过了——罪不至死,贬职就够了。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叹一口气。

    大理寺的狱中,一个死囚听说了这件事。他问看守:“天子也会杀错人?”

    看守说:“天子也是人。”

    死囚没有再问。

    第二节错斩张蕴古——案未覆核

    贞观五年。

    距卢祖尚之死已经过了三年。三年里,世民觉得自己变了一些。他听了魏征的话,读了弘文馆的书,朝堂上多了直谏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脾气,比从前好了。至少,他没有再在朝堂上杀过人。

    可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张蕴古是大理丞。大理丞管什么?管天下刑狱的覆核。大理寺的案子,到了大理丞手里,就是最后一道关——判得对不对,该不该杀,他说了算。这个位置,要用信得过的人。张蕴古有才学,能写文章,懂律法,世民看中了他。

    张蕴古手底下有一个案子。

    犯人叫李好德。李好德是个疯子——至少他家人说他是疯子。他在街头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告了。按律,妖言惑众,当斩。可李好德的家人说,他有疯病,发了病就不认人,说的话不是他自己的意思。张蕴古接了这个案子,审了。审完之后,他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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