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两臣冤死与五复奏 (第3/3页)
世民看着房玄龄,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他没有改那句话。他把诏书递还给房玄龄,说:“颁。”
房玄龄拟好正式诏书,用了印。诏书经门下省覆核——王珪看了一遍,没封驳,签字通过。然后发至尚书省,由刑部转发大理寺、御史台,再发至各州各府。
一道诏书,从起草到颁下,走了三天的规程。这三天里,世民没有催。他等着。他知道,这个规程本身就是规矩——皇帝下旨,不能绕过三省。三省过了,才是正式的法令。他给自己立规矩,也给自己立规程。以后杀人,不能一拍脑袋。
诏书颁下的那天,是贞观五年的秋天。
长安城里很安静。秋天了,叶子黄了,风一吹,满地落叶。诏书发出去之后,朝堂上议论了一阵。有人说天子多此一举——死囚嘛,杀了就杀了,还复奏五次?有人说天子圣明——杀人都能这么慎重,天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大理寺那边,戴胄把诏书抄了一份,挂在值房的墙上。他跟手底下的官吏们说:“从今往后,不管是谁下的令——皇帝也好,宰相也好,大理寺卿也好——不经过五复奏,不许杀人。谁敢跳过这道程序杀人,我戴胄第一个参他。”
官吏们应了。
戴胄看着墙上那份诏书,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前年卢祖尚被斩于殿外那回——他在大理寺接到消息,整个人愣了半晌。抗旨不遵,按律不过贬职流放,怎就杀了?他想去谏,来不及。人已经死了。他又想起张蕴古——同样的来不及。两回“来不及”,两条命。如今这道五复奏的诏书,是天子自己把刀递了出去,交给了一道程序。
这不是天子在破法。这是天子在守法。
戴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宽慰。卢祖尚的事、张蕴古的事,他不在场。可这道诏书,他在场。他看着它从皇帝的一句话,变成了一道诏书,变成了挂在墙上的规矩。他参与了这件事——这件事,是给两年来枉死的两条命,还的债。
还不回来。可至少,不会再有了。
第四节慎刑之思——帝王的自省
五复奏颁下之后,世民有时候会在灯下想一件事。
他想起卢祖尚。卢祖尚跪在殿中,说“不去”。他那时候只觉得——这个人当面顶撞,天子的脸往哪儿搁?他把“面子”看得比“人命”重了。怒气上来,脑子就空了。杀了人,面子保住了,可一条命没了。
他又想起张蕴古。张蕴古跪在殿中,说“无法自证清白”。他那时候只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不能留。他把“疑心”看得比“律法”重了。杀了人,疑心消了,可一个无辜的人没了。
两条命,换了两句话——“面子”和“疑心”。
面子值多少?疑心值多少?两条命值多少?
世民在灯下算了这笔账,算出了一身冷汗。
他后来对魏征说过一句话。他说:“朕杀人的时候,觉得朕是天之子。追悔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人。天子杀人,杀错了,史书上写一笔;人杀人,杀错了,阎罗殿上记一笔。笔是同样的笔,墨是同样的墨。”
魏征说:“陛下能这么想,是陛下的进步。可臣要问陛下一句——五复奏,管得住陛下的刀,管得住陛下的心么?”
世民沉默了。
管得住刀——五复奏,隔一夜,五次覆核。皇帝发了话,不能马上执行,要等三省走规程,要等五次复奏。这期间,皇帝的怒气有可能退,有可能冷静下来。刀被鞘住了。
可心呢?怒气呢?
五复奏隔的是一夜。可一夜之后,如果皇帝还在气头上呢?五次复奏,皇帝都说“杀”,五次还是“杀”。制度管的是程序,管不了人心。
魏征说:“制度是死的。人活着,制度才活。陛下立了五复奏,是好事。可五复奏能不能管用,不在制度,在陛下。陛下哪天不想杀了,五复奏就是五道保险。陛下哪天想杀,五复奏就是五道过场。”
世民点了点头。他知道魏征说的是对的。
制度是镜子。镜子照得出脸上的灰,照不了心里的病。脸上的灰,擦一擦就掉了。心里的病,得自己治。
后来有人问世民:贞观之治,最难的是什么?
世民说:“不是打天下。打天下有敌人,敌人摆在面前,一刀砍了就是。守天下没有敌人——守天下的敌人,是自己。朕的脾气是敌人,朕的疑心是敌人,朕的面子是敌人,朕的刀是敌人。这些敌人不在殿外,在朕自己身上。打天下难,可打天下的难,看得见。守天下难,难在看不见——看不见自己的敌人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史官记了下来:
“创业难,守业更难。”
创业难——打天下,一刀一枪,血里火里,拼出来的。难是真难,可知道难在哪。
守业更难——守天下,不是不打架了,是不能乱打了。手里有刀,不能随便砍。有怒气,不能随便发。有权,不能随便用。最难的不是没有权,是有了权,知道什么时候不用。
卢祖尚抗旨——不用杀。贬职、流放,一样能立威。可他杀了。
张蕴古有疑——不用杀。交给三司覆核,查清了再定。可他杀了。
两次杀人的共同点是什么?是来不及。来不及想,来不及审,来不及拦。从“怒”到“杀”,中间没有距离。
五复奏,就是在“怒”和“杀”之间,加了距离。
前一日二奏——让皇帝在杀人的前一天,再看两遍这个名字,再看两遍这个案子的卷宗。看完之后,睡一觉。睡醒了,想一想——该不该杀?还是不该?
当日三奏——行刑当天,再奏三次。皇帝再看三遍。三遍看完了,还是“杀”,那就杀了。至少,这一次的“杀”,是清醒的“杀”,不是愤怒的“杀”。
加这段距离,不是为了不杀人。有些罪,该杀。五复奏不是废死——是让死,死得明白。
世民后来对长孙无忌说过一句话。他说:“朕杀人时觉得自己是天子,追悔时才知自己是人。”
长孙无忌听了,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接什么。天子的刀,砍了人,后悔了,给刀做了个鞘。可刀还在。鞘能管住刀,管不住握刀的手。手是天子自己的。
后世修史的人,把卢祖尚和张蕴古的事,写进了《旧唐书》和《资治通鉴》。《资治通鉴》上写:“上既杀卢祖尚,追悔之。及杀张蕴古,后悔尤甚。乃下诏:死罪囚,须五复奏。”
短短几行字。可这几行字里头,有两条命,有一夜一夜的灯火,有一个帝王坐在殿里反复问自己的声音——该不该杀?该不该杀?
该不该杀——这四个字,是贞观朝从卢祖尚和张蕴古的血里,学到的。
后来有人说,贞观之治的成色,不在万国来朝,不在斗米三钱,在“慎刑”二字。一个帝王,手里握着天下人的命,知道慎用——这比打赢一百场仗都难。打胜仗靠勇气,慎刑靠克制。勇气是天生的,克制是学来的。
世民学了五年,才学会了克制。
代价是两条命。
尾声
五复奏诏书颁下当天,大理寺狱中,有一名死囚听说了这件事。
他是秋天判的死罪,等着冬至前行刑。按从前的规矩,三复奏走一遍,人头就落地了。可新诏书下来了——五复奏,前一日二奏,当日三奏。他多活了至少一夜。
他听看守说起新规矩的来由:天子杀了两个不该杀的人,后悔了,下了这道诏。五次复奏,就是不让自己再一拍脑袋杀人。
死囚听完,沉默了一阵。
看守走后,他一个人坐在牢里。牢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灯火如豆。他面前摆着一碗冷饭,一双筷子。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他走到牢房的南墙下面——南墙的方向,是皇宫的方向。他面朝南墙,慢慢地跪下来。
他磕了一个头。
第二个。
第三个。
三个头磕完,他的额头碰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没有说一句话。
旁边的牢房里,另一个死囚听见了声响,问:“你磕什么头?”
他抬起头,额上沾了灰。他说了一句话——
“天子给我多留了一夜。这一夜,够我磕三个头。”
说完,他回到墙角坐下,端起那碗冷饭,吃了。
灯火跳了一下。
他多了一夜。
这一夜,是他用两条命换来的——卢祖尚的命,张蕴古的命。他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他只知道,有一个皇帝,杀错了人,后悔了,给刀做了一道鞘。
这道鞘,保住了他最后一夜。
他吃完饭,把碗搁在墙角。他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
五复奏。五次。
他等着。
记住手机版网址:m.iinbqg.com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