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魏征进谏 (第3/3页)
长孙皇后站起来,说:“陛下息怒。魏征虽然话说得不好听,可他不是为自己说的。他若为自己,何必顶撞陛下?顺着陛下说,升官发财,样样都有。他偏不顺着说,正因为他不为己。不为己的臣子,陛下杀了,上哪儿再找第二个?”
世民不说话了。
他坐下来,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碗,说了句:“朕不杀他。朕也不恼了。”
长孙皇后笑了笑,转身进去换衣裳了。
她走的时候,世民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长孙皇后嫁给他十几年了,从不干政。朝堂上的事,她从不打听,从不插嘴。可这一回,她换了一身朝服出来,说的是朝堂上的事。
她不是在干政。她是在守一个人。
守魏征,也守他自己——守他别做杀直臣的昏君。
那一身朝服,比任何一道奏疏都重。
事后,世民对房玄龄说过一句话。他说:“朕有时候恨不得把魏征的嘴缝上。可朕缝上了他的嘴,谁来缝朕的耳朵?耳朵听不到真话,比嘴巴说不出真话,更可怕。”
房玄龄说:“陛下能说出这话,魏征的嘴就白缝不了。”
世民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魏征。说皇后为了他,穿了一身朝服,在皇帝面前行了大礼。
魏征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说什么“谢皇后”之类的话。他只说了一句:“皇后不是在救我。她是在救陛下。杀一个直臣容易,再找一个直臣难。皇后比陛下看得远。”
说完这话,他转身去拟下一道疏了。
第四节以人为镜——“三镜”之说
贞观十七年,魏征病了。
他病得不轻。多年操劳,身体早就亏了。到了这一年春天,终于倒下了。先是不能上朝,后来不能下床。太医去了几回,回来的时候都是摇头。
世民得信,去过几回魏府。他进了魏征的卧房,看见魏征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魏征看见他来,要起身行礼。世民按住他:“躺着。”
他在床边坐下,看了看魏征的脸色。黄了,灰了,眼窝深深陷下去。半年前在朝堂上还能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如今连坐起来都费劲了。
世民说:“你有什么放不下的,跟朕说。”
魏征说:“臣放不下的,不是臣的家事。臣的房子,够住。臣的儿子,有陛下照看,臣放心。臣放不下的,是陛下。”
世民说:“朕有什么放不下的?”
魏征说:“陛下还记得臣上的那道《十思疏》吗?”
世民说:“记得。朕抄了一份,搁在案头。”
魏征说:“臣那道疏里写的十思,陛下做了几条?”
世民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答。说做了,怕是没全做到。说没做,又辜负了魏征这十几年的苦心。
魏征看着他,说:“陛下不必答。臣自己心里有数。有些条,陛下做到了。有些条,陛下做了一半。有些条,陛下还没开头。”
世民说:“朕——”
魏征摆了摆手,说:“陛下不必说。臣不是来听陛下认错的。臣是说给陛下听——记着。臣在的时候,有人提醒。臣不在了,没人提醒了。陛下得自己提醒自己。”
世民点了点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魏征的精力不济了,说话断断续续。世民站起来,说:“你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魏征说:“陛下不必再来了。臣——”他咳了一阵,“臣等不了多久了。”
世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说不清。
后来的日子,世民又去过几次。每次去,魏征都比上回瘦一圈。太医说,药石已经没用了,只能拖日子。
有一回,世民去的时候,魏征正靠在枕上看一卷书。世民问看什么。魏征说是《汉书》。世民说:“你还看书?”魏征说:“看不了几行了。趁还看得见,多看几页。”他翻了一页,指着书上的一段说:“晁错说,‘国之安危,在于所信’。信对了人,国安;信错了人,国危。陛下信臣十七年,臣没让陛下信错。臣走了以后,陛下信谁,臣管不了了。可有一句话,臣得说在前头——别信说好话的。说好话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坏。”
世民没有接话。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世民下了一道旨:遣中使临问魏征病情,赐药、赐食,相望于道。这是给了魏征一个临终的体面——不是所有臣子都有这待遇。
可撑也没用。到了正月末尾,魏征走了。
世民辍朝五日。追赠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
出殡那天,世民登上苑西楼,望着送葬的队伍从朱雀大街上过去。百官执绋,百姓沿路站着。没有人哭天抢地,可人很多,很安静。
魏征这辈子,没有战功,没有谋略,没有权势。他只有一张嘴和一支笔。嘴是用来说不好听的话的,笔是用来写不好看的话的。十七年,说了二百余件事,写了数万言。没有一件事是好听的,没有一句话是好看的。可每件事都扎在皇帝身上,每句话都印在朝堂上。
下葬后不久,世民在朝堂上对群臣说了一番话。
那天,他没议政事。他站在御座前面,看着底下的臣子们。房玄龄站在班首。离他不远,往常魏征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如今空着。从魏征病重告假之后,那个位置就空了。如今,是真的空了。
他说:“朕有三面镜子。”
殿上安静了。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铜镜,是照脸的。每天早上,朕对镜子把衣冠整一整,免得穿戴不整,失了天子之仪。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古镜,是照历史的。前朝兴了为什么兴,灭了为什么灭。看了,就知道什么路走得,什么路走不得。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人镜,是照自己的。有人在你面前,不夸你,不奉承你,你做对了他说你做对了,你做错了他说你做错了。他的脸就是一面镜子——你往里看,看到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他说完这三句,停了停。
然后他说:“魏征没,朕亡一镜矣。”
魏征没了。朕少了一面镜子。
殿上没有人说话。房玄龄低下了头。
世民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他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个位置上没有人了。可十七年里,那个位置上站过一个人,每次朝会,都把天子照得清清楚楚——脸上的好和不好,心里的对和不对,他都看得见,都说得出。如今那个位置空了。空了的位置,还是一面镜子——照的不是人,是缺。照的是帝王身边,再没有这样一个人了。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太极殿里有一面隋宫的铜镜。那面镜子照过四朝的人。他那时候问自己:“朕与隋炀帝,差在哪里?”后来他知道,差在一面镜子——隋炀帝身边没有一面说真话的镜子,他身边有。
铜镜照衣冠,古镜照兴替,人镜照得失。三面镜子,缺了最难补的那一面——人镜。
铜镜碎了,可以再铸。古镜蒙了尘,可以再擦。人镜碎了,上哪儿再找一个十七年不说好话、只说真话的人?
尾声
那是在魏征薨前的最后一日。
世民又去了魏府。
卧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了,光昏昏的。榻上的被褥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是魏征的老规矩,一辈子不肯将就。魏征躺在榻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他看见世民来,眼珠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气音。
世民在床边坐下。他握住魏征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一块石头。十七年前,这只手写过的疏,摞起来有半人高。如今这只手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世民俯下身去,耳朵凑到魏征嘴边。
魏征的嘴唇动了动。身边的人也都俯下身来,可听不清。
世民自己听清了。
魏征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愿陛下,善始善终。”
六个字。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世民握着那只手,坐在那里,没有动。灯芯跳了一下,灭了。屋里暗了。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暮色,落在榻上,落在魏征的脸上。那张脸安静下来了——十七年来,这张脸上从来没有过安静。它要么在皱眉,要么在瞪眼,要么在开口说不好听的话。如今它安静了,像一个终于放下了笔的人。
世民在心里说了一句:你走了,朕的耳朵空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世民跨出门槛。外头天色将暮,长安城的暮鼓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沉得很。
他站了一阵,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对身后的内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善始善终。朕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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