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魏征进谏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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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魏征进谏 (第2/3页)

根一根抬过运河,抬进工地;累死的、压死的,都是和他穿一样短衣的人。后来天下反了,他落在窦建德手里过,差点没命,是县里的百姓哭着替他求的情,才捡回一条命。隋朝怎么没的,他不是从书上读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

    到了洛阳,他没有先进工地,先去看了旧宫的遗址。隋炀帝修的那些宫殿,能拆的早拆了,能烧的早烧了,只剩下一些石头基座,长满了荒草。他蹲在基座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工地上新搭的脚手架。

    新搭的脚手架和旧基座,隔着一片荒草,对望着。一个倒了,一个正在起。

    张玄素转身,进了工地。

    工地上几百号民夫在干活。打石头的,运木头的,和泥的,砌墙的。天热,人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有一个老民夫,蹲在墙根下喝水,张玄素走过去,问他:“老人家,你家几口人?”

    老民夫说:“三口。儿子被征去修路了,家里就我和老伴,带一个孙子。”

    张玄素问:“地谁种?”

    老民夫说:“老伴种。种不过来,就荒了几亩。”

    张玄素问:“来修宫,给多少工钱?”

    老民夫说:“工钱?管饭。不管别的。秋收误了,今年怕是要挨饿。”

    张玄素不说话了。他站起来,在工地上走了一圈,看了看正在砌的宫墙——墙砌得厚实,石料用的是上好的青石,雕花的木料是从南方运来的,一根一根码在那里,还带着南方的潮气。

    他回到长安,连夜写成一道疏,递了上去。

    疏到的时候,世民正在看洛阳送来的进度报告——墙砌了一半,殿基打完了,木料到了七成。世民看完疏,把进度报告撂在了一边。

    召对那天,世民先笑着开了口:“卿从洛阳回来?工地如何?”

    张玄素说:“臣看了旧宫的基座,也看了新宫的脚手架。臣只问陛下一句话。”

    世民说:“你问。”

    张玄素说:“陛下兴此役,臣恐甚于炀帝。”

    殿上一下子安静了。

    “恐甚于炀帝”——比隋炀帝还要过分。隋炀帝修洛阳宫,修了几年,把老百姓修得活不下去,把天下修反了,把自己修到了广陵,修到了死。张玄素一句话,把正在修洛阳宫的世民,跟隋炀帝放在了一起——而且放在了下头。

    世民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他盯着张玄素,问:“卿谓我不如炀帝?”

    张玄素说:“臣在洛阳,看了旧宫的基座,又看了新宫的脚手架。旧宫是隋炀帝修的,修的时候,也觉得不过分——皇帝嘛,有个像样的宫殿住,怎么了?可修着修着,就修过头了。一座殿不够,修两座;两座不够,修一片。殿修好了,要修园子;园子修好了,要修水渠;水渠修好了,要修离宫。没完没了。百姓的力气是有限的,皇帝的欲望是没边的。有限的力气去填没边的欲望,填不满,就反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臣在工地上,问了一个老民夫。他家三口人,儿子被征去修路了,老伴在家种地,种不过来,荒了几亩。秋收误了,今年要挨饿。陛下,这样的民夫,工地上有几百个。他们不说话,不等于不疼。隋末的百姓,一开始也不说话。说到后来,就反了。”

    世民的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他知道张玄素说得对。可这话说得太重了——“恐甚于炀帝”,这五个字,传出去,就是说他比隋炀帝还过分。他是大唐的天子,不是隋朝的昏君。

    可张玄素就敢说。

    世民沉默了很久。殿里的内侍连呼吸都放轻了。然后他又问了一句,问得更狠:“卿以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

    张玄素抬起头,说:“若此役不息,亦同归于乱。”——这宫要是修下去,陛下和桀纣,就是一路的结局。

    世民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洛阳宫,停工。”

    旨意当天就下了。正在砌的墙停了,正在运的木料截了,征来的民夫放了。工地上几百号人,收拾工具,回家收秋去了。

    那批从南方运来的雕花木料,搁在工地上没人管了。风吹日晒,慢慢翘了皮,裂了缝,上了霉。后来有人想拉走用,一查,全是名贵木料,不敢动。就一直搁着,搁到烂了。

    那个老民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砌了一半的墙,又看了看蹲在墙根下喝过水的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了工。他只知道,他可以回家种地了。

    洛阳宫停工之后,朝堂上有人议论。有人说张玄素小题大做,修个宫殿而已,怎么就跟隋炀帝、桀纣扯上了?有人说皇帝面子不好看,被人当面比作桀纣,搁谁谁不恼?也有人说,张玄素说得对,陛下停得也对——纳谏嘛,就是认错。认错比不认错强。

    魏征那天也在班列里。散朝的时候,他走到张玄素身旁,看了他半晌,叹了一句:“张公论事,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矣。”这话后来传遍了朝堂——“回天之力”四个字,就是打这天起,跟定了张玄素。

    世民后来对身边的人说过一句话:“魏征每次进谏,朕都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疼吗?疼。可扎完之后,朕知道哪儿有病了。比不知道强。”

    这话传到魏征耳朵里。魏征什么也没说。他心里知道,这针还得继续扎。

    有时候扎得轻,有时候扎得重。轻的,世民忍忍也就过了。重的,像张玄素“恐甚于炀帝”那回,世民忍了半天才说出“停工”两个字。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可攥了也就攥了,松开,也就松开了。他知道,扎他的每一针——不管是魏征扎的,还是张玄素扎的——都是替他挡刀,挡的是隋炀帝走过的路。

    第三节怒而罢朝——长孙皇后的劝解

    有一天,世民下朝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他进了后宫,也不坐,也不喝茶,在殿里来回踱步。步子越走越快,靴子踩在砖地上,咚咚地响。

    长孙皇后在内殿听见动静,出来看。她一出来,世民就开口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会须杀此田舍翁!”

    “田舍翁”——乡下老头子。骂的是魏征。世民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攥着。他在朝堂上忍了一路——从御座走到殿门口,靴子踩着砖地,一步比一步重。满朝文武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的脸色。魏征站在原地没动,等他走了,才慢慢收拾了笏板,下了殿。

    长孙皇后没问为什么,先让人退下。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走到世民面前,轻声说:“陛下,是魏征?”

    世民说:“不是他是谁!今天在朝上,朕说了一件事,他当面顶。朕说了一件又一件,他顶了一件又一件。满朝文武都看着,朕的脸往哪儿搁!”

    长孙皇后说:“他顶的是什么?”

    世民说:“什么都有。朕说扬州的刺史不错,想调他入京。魏征说那人贪鄙,不可用。朕说他不过是贪了些小利,算不上大过。魏征说,‘陛下以为小利是小,可贪小利的人,将来就敢贪大利。今日贪一尺,明日贪一丈。陛下要用这种人,臣以为不可。’——他当面跟朕这么说,满朝的人都看着。朕只好作罢。可后面还有——朕说想去看一看洛阳的宫殿,修了一半搁着,想看看还修不修。魏征说,‘陛下若去洛阳,沿途州县又要迎送,又要劳民。宫殿修不修是小事,百姓安不安生是大事。陛下要去,请先想想路上的百姓。’”

    世民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他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朕的话一条一条驳回。朕是天子!朕说的话,在他耳朵里,就没有一句对的!”

    长孙皇后听着,没有插嘴。等世民说完了,她转身走了。

    世民以为她去倒茶了,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长孙皇后回来了。

    她不是回来倒茶的。她换了一身衣裳。

    朝服。

    皇后的朝服,不是平时穿的便装。是最高规格的礼服——翟衣,大带,翚衣,蔽膝,绶佩,一样不少。头上戴了花钗,脸上施了薄粉。这身衣裳,她一年也穿不了几回。只有大朝会、祭祀、册封,才穿戴出来。平日里在后宫,她穿的是素色衫裙,连金钗都不戴。今日忽然换上这身,像是赴什么大典。

    她穿着这身衣裳,一步一步走进殿来,走到世民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世民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长孙皇后跪在那里,抬起头,说:“妾闻主明臣直。”

    “主明臣直”——主子明理,臣子才敢直言。

    她接着说:“今日魏征在朝堂上敢当面直言,不阿谀,不逢迎,是因为陛下是明君。只有明君面前,才有直臣。昏君面前,只有谄臣。魏征敢说,正说明陛下明理。妾不敢不贺。”

    世民看着她。

    她穿着朝服,跪在地上,一脸的郑重。这身衣裳不是随便穿的——穿上了,就是说正经话。她用一身朝服的重量,压住了他一肚子的火。

    世民沉默了半晌。然后他弯下腰,把长孙皇后扶起来。

    他说:“你不必行此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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