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罗布泊铸剑 (第3/3页)
英国人打进广州,用的是炮。我站在虎门炮台上,看着他们的炮弹把我们的城墙一块一块地炸碎,我们回击的炮弹打在他们的船身上连个坑都砸不出来。从那天起我就在想,什么时候中国人能有自己的炮?不是比嗓门、比人多——是比技术、比威力。后来大清亡了,民国也没造出来。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用的是飞机坦克,我们用的是血肉之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现在不一样了。从今天起,没有人敢随随便便朝中国扔炸弹了。这不是何家一家的功劳,但何家在里面出了一份力。我今天告诉你们这件事,不是让你们骄傲——是让你们记住:以后谁敢说何家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家族,你们不用反驳,但自己心里要有数。何家的根不是扎在钱眼里的,是扎在这个国家的命脉上的。做生意是为了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做生意。”
正堂里依然安静。何心站在何山身后,看着曾爷爷把红纸放在供桌上,忽然问了一句:“曾爷爷,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字?”
何成局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铸剑。”
“什么是铸剑?”
何成局顿了顿,然后用一个十一岁孩子能听懂的方式回答:“就是把铁烧红了,一锤一锤地打成剑。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有些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让坏人不敢欺负你的。”
何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散堂后,何成局回到后院。何国跟着他走到桂花树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问:“爷爷,洋弟的事,有多大把握?”
“不好说。”何成局没有回头,“美国人不会轻易放人。但何洋是何辩的儿子,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他烂在异国他乡的牢里。”
何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何瀚呢?还有其他在海外参与这件事的人……”
“何瀚在英国暂时安全,已经转移了。其他人,有些联系不上了。”何成局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何国注意到他握着银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洋弟他……这件事已经筹划了四年。那些图纸、数据、材料配方,不是偷一份两份文件就能解决的。他们在美国人眼皮底下经营了这么多年,一点一点地往外搬,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何成局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何洋走之前,在旧金山码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爷爷,我这辈子可能回不来了。我当时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但我现在要把他弄回来。不管花多大代价。”
何国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了握拳,没有说话。
何成局重新坐下,拿起何国下午换的那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着铁观音特有的微苦回甘。他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国儿,你父亲要是还在,今天会说什么?”
何国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他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他会给您泡一壶新茶,然后坐在旁边,陪您喝一杯。”
何成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深。“你说得对。”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你父亲不在了,这杯茶你来泡。以后每年今天,你都要泡一壶铁观音,放在你父亲的牌位前。告诉他——事成了。”
何国点了点头。
夜深了。何成局让何国回去休息,自己仍然坐在桂花树下,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仿佛那团蘑菇云的余韵还在地平线尽头微微颤抖。何芳已经回医馆了,何甘还在厨房里忙活——他说今晚要加一道菜,给何洋接风,虽然何洋还在大洋彼岸的牢房里,根本吃不到。何山在宝芝林跟梁铁心聊了很久,梁铁心说何继祖要是还在,一定会把宝芝林的洪拳谱上多写三个字——“报国拳”。何峰坐在正堂门槛上,对着那张写有“铸剑”的红纸发了好一阵呆,然后起身回了书房,连夜写了一封长信给何洋的妻子,没有寄出去,只是收进了抽屉里。何岩默默地把当天所有的接诊记录整理归档,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国家有大事。愿今后伤员少一些。”何海拨了一夜的算盘,把何家这几年所有的秘密支出——那些不能入账的开销——重新核对了一遍,然后在总账最后一栏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值得。”
月到中天,何甘端着一个砂锅慢慢走到了桂花树下。锅里是他炖了大半夜的当归黄芪老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在何成局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舀了两碗汤,一碗放在父亲面前,一碗端在嘴边小口小口地吹着。
何成局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彭幼楚也给他炖过一模一样的汤,那年他从广州知府被革职,满腹愤懑地回到后院,彭幼楚端上一碗当归鸡汤,说:“老爷,汤是热的,趁热喝。”那年彭幼楚四十几岁,是何家厨房里的定海神针。如今她已经在香港的山坡上躺了三十多年,她的儿子何甘接过了她的砂锅和汤勺。九十五岁的何甘,跟九十三岁那年一样,还是围着灶台转,还是每天给父亲炖汤。
“阿甘。”
“嗯?”
“你娘当年炖这个汤的时候,也是在灶台前站一宿。”何成局端着碗,看着汤面上浮动的油花,“有一回我问她,为什么非要半夜炖。她说半夜安静,火候好控——慢了就加一根柴,急了就退半根,没有人来催,没有事来扰,能炖出最好的味道。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做了几十年的事才明白,有些事就是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做完了,端出来,别人喝了说一声好,就够了。”
何甘低头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这次何家做的事,也是这样。”何成局放下碗,看着何甘,“你洋侄的事你不要太担心,我会想办法。你只管炖你的汤。汤炖好了,这个家就不会散。”
何甘点了点头,把空碗收进托盘里,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爹,我今天在厨房里听广播,播音员说蘑菇云升起来的时候,戈壁滩上在场的人都哭了。有的老科学家抱着同事哭,话都说不出来。我当时在切姜,切着切着就觉得刀拿不稳了。”
何成局看着何甘,没有说话。何甘微微笑了笑,转身走了,围裙带子在夜风里飘了一下,跟彭幼楚当年一个样。
何成局独自坐在桂花树下,月光把桂花树的影子铺在他身上,斑驳得像一幅旧画。他想起何辩。何辩要是还在,今晚一定会给他泡一壶铁观音,然后坐在旁边,什么也不说,陪着他把茶喝完。
他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鸡汤,对着西北方向微微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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