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 (第1/3页)
一九六六年,广州的秋天来得很迟。十月过了大半,桂花还挂在枝头上,香气闷在湿热的空气里散不出去,整座何家老宅像是被泡在一缸温吞的桂花蜜里。
何成局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壶何国刚泡好的铁观音。茶水还冒着热气,他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手里一张从旧金山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照片是金门大桥,桥身笼在太平洋的晨雾里,模糊得像一个遥远的梦。背面是何洋的字迹,用英文写的地址,签名处画了一只小小的帆船。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帆船意味着平安。至于信的内容,不过是几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问候父亲何辩,问候爷爷何成局,说自己旧伤恢复得尚好,说旧金山的秋天比往年冷得早,说唐人街新开了一家粤菜馆,味道不如甘叔公的手艺。任何外人看了都不会起疑。
但何成局知道,在“旧伤”和“比往年冷”之间,何洋夹了一个极不自然的换行。这是第二个暗号——他在狱中受到了审讯,但顶住了。
明信片在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辗转经香港何念祖处才转到广州。何成局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腹沿着何洋的笔迹慢慢摩挲,然后把明信片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沓明信片,最上面一张的邮戳是一九六五年十二月,最后一张是一九六六年八月。八个月,九张明信片,每一张上面都画着那只小小的帆船。
何洋被捕已经两年了。两年前,***爆炸成功的那天下午,消息和噩耗几乎同时传来——何洋于六天前在旧金山被捕。他没有出卖任何人,在被捕前销毁了所有资料。美国人查不到证据,又不甘心放人,就一直关着,美国保护伞制药有限公司也被暂停生产。何家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交涉,香港的商会、英国的人脉、瑞士的中立机构,能找的都找了,都碰了壁。美国联邦调查局把何洋列为“危害国家安全”的重点调查对象,不允许保释,不允许探视。何成局甚至通过隐秘渠道给何洋递过消息,问他愿不愿意越狱,何家可以派人接应。何洋回了一个字——“等。”
何成局看到那个字的时候,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不是怕越狱的风险,而是忽然意识到,何洋比他更清楚形势。越狱等于不打自招,等于把何家整个海外网络全部拖下水,等于把那些还在暗处的人全部暴露在阳光底下。何洋选择等,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要护住更多的人。
何国推门进来的时候,何成局已经收好了明信片。茶室里的光线有些暗,何成局没有开灯,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那根银簪。
“爷爷,”何国在门口站定,“外交部那边来消息了。”
何成局抬起头。
“他们通过瑞士大使馆向美方提出了第三次交涉,要求释放何洋。美方的答复跟前两次一样——没有证据,但也没有放人。不过这次加了一句,说何洋在狱中身体健康,情绪稳定。”何国顿了一下,“至少人还活着。”
“情绪稳定。”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微微点了下头,“这不像美国人会主动说的——多半是你洋弟让狱警转达的。他在告诉我们,他撑得住。”他把银簪插回发髻上,站起身,“能用这句话,说明在狱警身上下了工夫。你洋弟这个人,在旧金山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最擅长的就是在不起眼的地方找到帮手。再等等,国际形势在变。”
何国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何成局走出茶室,经过何辩的牌位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何辩的牌位前供着一杯铁观音,是何国今天早上换的,茶水已经凉了,但香气还在。何洋被捕的消息传来时,何辩已经走了十年了。何成局有时候想,何辩如果还在,听到何洋被捕的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以何辩的性子,大概会坐在茶室里,泡一壶最浓的铁观音,然后说一句——“我儿子做得对。”然后继续喝茶。何辩这辈子最让何成局欣赏的地方,就是他从来不慌。不管是当年在贸易部坐冷板凳,还是后来退下来天天喝茶,还是得知亲生儿子被关进异国监狱,他大概都不会慌。
可惜何辩不在了。何成局只能替他喝这杯茶。
他端起何辩牌位前那杯凉茶,在牌位前顿了顿,然后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回原处。
晚饭后,何成局在桂花树下乘凉。何心放学回来,跑进后院叫了声“曾爷爷”,然后就钻进何芳的工作间去了。十五岁的何心已经出落得很标致,继承了她母亲的好相貌,但眉眼之间隐约有股英气,是何山那一脉练武之人才有的气韵。她这几年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但更让何成局欣慰的是她的修为——百宝体加上通感体质,十二岁那年正式习武,不到三年就摸到了练体境巅峰的门槛。
何芳的身体却明显不如从前了。九十六岁那年她还能拄着拐杖下楼,亲自手把手地教何心认香料。这两年她愈发深居简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间里,要么捻香,要么对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香方簿发呆。何岩每天早晚上去请两次脉,每次都面色凝重地下来。何成局问过他,何岩斟酌着措辞说了四个字:“灯油渐少。”
何成局没有上去看何芳。不是不担心,而是他知道何芳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衰老的样子。何芳这辈子最要强——生在武学世家,自己却是个不能习武的凡人,她硬是凭着通感体质和一双巧手,把安神香做出了名堂,让何家医馆的名声传遍了岭南。她从来不在何成局面前喊累,从来不让任何人帮她做香。一直到去年,她那双扎了一辈子针、捻了一辈子香的手终于抖得捏不住香泥了,才不情不愿地同意让徒弟和何心轮流在旁边打下手。
何成局坐在桂花树下,感知力铺展开去,轻轻掠过二楼工作间的窗户。何芳的气息很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但何心的气息就在她旁边,明亮而干净。一老一小,一弱一明,在同一个房间里,像是某种无声的交接。
他收起感知力,不去打扰她们。过了半个多时辰,何心从工作间里跑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快步走到桂花树下,把布包递给何成局。
“曾爷爷,芳姑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何成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手写的线装册子,封面上用秀气的簪花小楷写着四个字——《安神香谱》。他翻开第一页,发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香料的配方、比例、火候、时令,每一味香料后面都用红笔注明了功效和禁忌,有的地方改了又改,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是何芳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修订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条,字迹潦草,是何芳的手笔。
“爹:这本香谱,是我这辈子唯一能留下来的东西。大哥走了,甘哥也老了,我也快了。这本香谱交给心儿,她天生通感,比我强。我教不完的,她自己会悟。我娘走得早,很多事想不起来了,但她留给我一句话——‘做香的人心要静,香才好闻。’心儿这孩子心本来就静,比我当年强。您帮我把这句话也传给她。另外,心儿说她想去北京读大学。这孩子不像我,她不光手巧,脑子和根骨都好得惊人。您别拦着她。让她去。女儿芳。”
何成局读完,把便条折好放进怀里,合上香谱,手按在封面上,沉默了一会儿。
“心儿,”他叫了一声。
“嗯?”何心站在旁边,脸上还沾着一点香灰。
“你想去北京读大学?”
何心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想。我想读北京大学。教我们物理的老师说,北京有全国最好的物理系。”
何成局看着她,想起何芳便条上的话。何芳说得对,何心不像她。何芳这一辈子都在何家老宅里,做香、扎针、带徒弟,最远的远门就是当年跟着何成局去过一趟香港,来回不过几天。但何心不一样——她生在新时代,学习成绩拔尖,通感体质和百宝体让她不管学什么都能远超常人。她想去的不是医馆,不是武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这个时代需要的不只是武者和医者,还需要科学家、工程师、航空航天专家。
“那就去。”何成局说,“不过有一条——放假了要回来看曾爷爷。”
何心的眼睛亮了,扑上来搂住何成局的脖子:“谢谢曾爷爷!我就知道曾爷爷会答应!我爸说了,您不点头的事,他不敢做主。”
“你爸是宗师境,还怕我?”
“宗师境也是您孙子呀。”
何成局难得地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头:“你芳姑婆把这本香谱传给你,让你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去把你芳姑婆的便条拿来,我再看看。”
何心从何成局膝头蹦下来,接过曾爷爷递过来的便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眼圈忽然红了。何心从小跟着何芳学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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