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_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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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 (第2/3页)

,从三岁认香料到十五岁独立做出第一支安神香,何芳在她心里从来不是那个需要拄着拐杖下楼的老人,而是一棵不会倒的树。但便条上那句“我教不完的,她自己会悟”,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棵树也是会老的。

    何成局站起来,把香谱重新用布包好,递给何心:“这个你收着。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这本香谱都要带在身边。你芳姑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但她留下的东西,可以替你走很远很远。”

    何心双手接过,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转身跑回工作间的方向去了。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重新坐回竹椅上,从怀里掏出何芳的便条,又看了一遍。他这辈子收过很多便条,战报、密函、电报、何洋藏在明信片里的暗语,但这一张,他大概会收到心里去,收一辈子。

    三天后,何心坐着火车离开广州,启程北上。何山没有去送——他那天在宝芝林带弟子,临走前只对女儿说了一句“别给何家丢人”。倒是何成局破例送到了大门口。何心上车前,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他,说是临行前做的,盒子里是她亲手做的第一炉安神香。何成局打开盒盖,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丁香、白芷、甘松、冰片,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何芳香谱里的标准方。十五岁,已经能独立做出这份香了。

    “头一回不给芳姑婆打下手,自己从头到尾做了一整盒,”何心说,“做坏了好几支才成功的。废掉的香我没舍得扔,都埋在桂花树底下了——芳姑婆说过,香料本来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做坏了还给土,不算浪费。”

    何成局盖上盒盖,把铁盒仔细收进怀里,看着何心上了车。火车开动后,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列车消失在秋天的暮色里。

    何心这一走,老宅里忽然空了许多。何芳的工作间少了那个坐在高脚凳上晃腿的小姑娘,只剩下何芳自己坐在窗前,有时低头翻翻那本香谱的底稿,有时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呆。何甘还是每天往工作间送一碗安神羹,只是送到门口就不再进去了——他知道何芳不想让人看到她连端碗都端不稳的样子。

    何成局每天下午会在桂花树下坐一两个时辰,偶尔感知一下何芳楼上的气息。何芳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弱,但一直很平稳。他不敢多探,怕惊扰了她。

    十一月初,何米宁从北京回来了。

    何米宁是何瀚的女儿,何念祖的孙女,是刚从外交学院毕业不久就被外交部录用为见习外交官的何家第五代。二十四岁,短发齐耳,穿着深蓝色的干部服,身板挺直,说话利落。何家在军政两界向来没有根基——何成局做广州知府那是前清的事,早就翻了篇——但第五代开始有人进入体制内,这是何成局乐见其成的。一回来就直接去茶室见了何成局,带了一份不寻常的消息。

    “曾爷爷,这次我从北京回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跟您说。”何米宁坐在何成局对面,何国给她倒了杯茶,她道了谢,但没有喝,“外交部最近在传,联合国那边可能会有动作。去年联合国大会表决了恢复中国合法席位的提案,虽然没通过,但赞成票一年比一年多。如果有一天中国重返联合国,中美关系可能会松动。”

    何成局目光微凝,微微坐直了身体。

    “另外,”何米宁压低声音,“我的直接领导私下跟我说,尼克松上台后,美国对华政策可能会有调整。苏联在北方陈兵百万,美国人也在越南陷得越来越深,双方都有缓解关系的需求。领导说,如果中美关系真的打开了,像何洋这样的案子,就有机会通过外交途径解决。”

    何成局沉默地听完了她的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然后问:“你这个直接领导,知道何洋的事?”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知道何家在海外有人因为参与国家安全事务被美国扣押。这是外交部的内部档案里记载的,密级很高。领导说,何家为国家做了事,国家不会忘记。如果有合适的外交窗口,这批人会列入首批交涉名单。”

    何成局看着何米宁,她坐在对面,腰板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跟她父亲何瀚一模一样。何瀚也是这样的人——在欧洲默默地做生意,默默地搭建渠道,何家需要他的时候,二话不说就上了。何米宁继承了她父亲的沉稳,但比他更锋利——她是新中国培养出来的第一批外交官,理想主义还没有被现实磨掉,但已经有了处理复杂问题的基本判断力。

    “你在外交部做得怎么样?”何成局忽然问。

    何米宁愣了一下,然后坦然回答:“很忙,但很充实。我的外语基础好,被分在北美司。虽然现在中美没有正式外交关系,但华沙会谈还在断断续续地进行。”

    “这条路很长。但何家等得起——我等了一百多年等到了新中国成立,再多等几年不算什么。你在北京好好干,你父亲在欧洲,一个人撑了很多年,你在这里撑住了,就是替他分担。”

    何米宁用力点头。何成局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什么,说:“你这次回来,去工作间看看你芳姑婆吧。她身子不太好了。”何米宁的眼眶微微红了。她从小也是何芳看着长大的,虽然没有跟着学做香,但小时候生病,都是何芳亲手给她扎针开药。她应了一声,起身去了工作间。

    何成局独自坐在茶室里,端起何国泡的茶,抿了一口。何米宁带来的消息在他心里反复转了几圈,最终沉淀下来。他不指望美国人突然大发慈悲放了何洋,但何米宁说的那种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只要中美关系打开一个口子,哪怕只是一条缝,何家就能想办法把何洋从那道缝里塞出来。他所要做的,就是继续等,并确保何洋在异国的牢房里也能撑到那扇门打开的那一天。

    腊月的一天,何芳下楼了。

    这是她今年第一次下楼,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她没有叫任何人搀扶,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从二楼走下来。何岩在楼下看到,连忙上前,何芳摆了摆手,说:“我去桂花树下坐坐。”

    何成局已经在那里了。他远远看到何芳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没有起身去迎,只是让何国在旁边多摆了一把椅子。何芳走到桂花树下,在何成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她身上,她的白发在阳光里显得格外稀疏,身形瘦得像是风一吹就要倒。

    何芳坐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棵桂花树——冬天的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有些暗沉,不像春天那样油亮。

    “这棵树,是娘种的。”何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说的是余姚姚,虽然她不是余姚姚所生——她是林青的女儿,生母是何成局的第六房小妾——但她的童年记忆里,余姚姚确实是那个在桂花树下纳鞋底、抱着何安看花的慈母。她打小就叫余姚姚“娘”,林青从不纠正,只说:“多一个人疼你,是好事。”

    “嘉庆二十五年种的。”何成局说,“一百四十六年了。”

    “娘走的时候我才十几岁。”何芳说,“很多事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身上一直带着桂花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她每年秋天都在这棵树下坐很久,花瓣落在她身上,香气就沾在衣服上了。我问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桂花,她说桂花不娇气,给它一块地就扎一辈子根。”

    何芳顿了一下:“前阵子我把这句话写进了香谱的扉页上。心儿以后读到,就知道她高祖母是什么样的人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何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何成局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爹,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做了一辈子香,救了一些人,教了几个徒弟,把香谱传给了心儿。该做的都做了。大哥走的时候很安详,我要是也能这样走,就知足了。”

    何成局握着银簪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芳姑,你别说这种话——”

    “爹。”何芳打断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跟当年她捐出所有安神香时的神情一模一样,“您活了快一百七十年,送走过的人比谁都多,您比谁都知道——人该走的时候,留不住的。何洋的事您别太忧心,他会回来的。心儿的路还长,您替我把她看好了,以后她要是成家了、生娃娃了,代我跟她说一声——芳姑婆在天上保佑她。”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何芳搁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干瘦冰凉,关节变形,指尖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做香留下的细微茧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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