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国大典 (第1/3页)
【1949年10月1日·北京】
天还没亮,何成局就醒了。
一百五十岁的人,睡眠早已不是必需。他盘坐在临时下榻的四合院东厢房里,窗外是北平初秋的薄雾。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同治年间,他押着广东的贡品进京面圣,在养心殿外跪了一个时辰,慈禧太后隔着帘子问了他三句话,他答了三句,得了句“知道了”,就被打发了出来。第二次是光绪年间,他以广州知府的身份进京述职,在菜市口亲眼看着六君子人头落地,谭嗣同的血溅在他官袍的下摆上,他回广州后把那件袍子烧了。第三次是宣统年间,他辞了官,以商人身份来京城活动,在前门楼子上看着袁世凯的兵从新华门涌进去,那一刻他知道,大清的命数尽了。
每一次来,这座城都在变,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今天不一样。
何成局站起身,推开窗户。晨光刚刚爬上东边的屋脊,灰蓝色的天空干净得像刚洗过。他深吸一口气,先天境巅峰的感知力铺展开去——整个北京城都在动。不是慌乱的那种动,而是一种有序的、压抑着兴奋的动。成千上万的人从胡同里、从大杂院里、从军营里走出来,汇成一股股人流,朝天安门方向涌去。
今天,新中国要成立了。
“爷爷。”
身后传来声音。何成局没有回头,他听出是何国的脚步声——稳、沉,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是洪拳练到家了。何国五十五岁,是何辩的儿子,何成局的长孙。内劲七阶的修为让他看着不过四十出头。这些年,巨臂集团的船队已实际由他调度。十二艘远洋货轮、二十三条内河驳船、遍布南洋和北美的航运网络,都是何国一手打理。在江湖上提起“船王何国”,名号比他父亲何辩当年还响。
“都到了?”何成局问。
“到了。”何国走到祖父身后半步,压低声音,“念祖叔和念月姑昨夜到的,在隔壁院子歇着。川弟带贸易部的人天亮前就去了广场,说是要盯着观礼台的位置。山弟在宝芝林那边,梁铁心也跟着,说是带弟子们维持秩序——大会筹备处请了武馆的人帮忙。”
何成局点了点头。
何国顿了一下,又说:“我父亲、芳姑和甘叔也想来,我没让。他们身子骨……”
他没说完。何成局明白。何辩九十四岁,何芳九十二岁,何甘九十三岁——这三个是何成局仅存的子女。他一生子女众多,余姚姚给他生了何安、何宁和何辩他们,十五房小妾又给他添了何芳、何甘和其他子女,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可一个多世纪的风雨下来,大多数子女都没能活过乱世。活到今天的,就剩这三个最普通的凡人,都已到了寿数的极限。今年以来,何辩已经很少出房门了,常年在他的茶室里坐着,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何芳的安神香还在做,但手已经开始抖了,扎针也要徒弟代劳。何甘倒是精神好些,还能在厨房里转悠,翻看他写了一辈子的《何氏药膳谱》,时不时往里面添几笔。
凡人百年,到头了。
何成局活了一百五十岁,送走过太多人。发妻余姚姚走的时候是七十九岁,他守在她床边,看着她满头白发,怎么也跟十六岁那年掀开红盖头时那张娇嫩的脸对不上。他抱着她的尸身在白云山上坐了三日三夜,不许任何人靠近,心里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她十六岁嫁给他,十九岁给他生了何安,二十五岁生了何宁,陪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武师走到广州知府的位置,又陪他从大清的风雨飘摇里一路走到香港。五十三年夫妻,她替他撑起了何家的后院,管着那些小妾,教着那些儿女,从没抱怨过一句。她走的那天,他觉得自己的半条命也跟着埋进了白云山的黄土里。
后来十五房小妾,一个接一个地在香港离世。她们都活到了八九十岁,是善终——周巧儿活了八十八,赵麦穗活了八十五,沈小荷活了九十,秦舒云活了八十七,周穗儿活了八十三,林青活了八十九,唐晚晴活了八十六,林落雪活了八十二,柳如烟活了八十五,唐玲活了八十一,刘惠珍活了八十四,苏筱活了九十,林函活了八十八,张颜活了八十三,彭幼楚活了八十七。每一个人走的时候,何成局都亲手给她们盖了土。十五座坟头在香港的山坡上排成一排,墓碑齐齐朝着广州的方向。她们活着的时候没能回故土,死了以后,何成局要让她们望着家乡。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当仅存的三个儿女也开始一个个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难受。
不是难过人会死,而是难过自己还要活着。
“走吧。”何成局收回思绪,迈步出门。
四合院里已经站满了人。何家第四代、第五代的子弟几乎全到了——何川、何峰、何岩、何海,四个中年人一字排开,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或长衫,看着体面而克制。他们与何国、何山一样,都是何成局的孙辈。他们身后是各自的家眷,第五代的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最小的何心是何山的女儿,才满月不久,被何山的妻子裹在襁褓中,睡得正香。
何成局的目光从这些孙辈的脸上扫过去,没有看到儿子们的身影,最后落在何国身上。
“人到齐了?”
何国抱拳:“何家六十四口,除海外分支外,到齐。”
何成局沉默了一瞬。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飘到一百三十年前,嘉庆二十四年,他二十岁,余姚姚十六岁。她爹是广州知府余保纯,他那时候不过是个春香楼穷小子,在码头上,商业街管理,兼做海路的走镖生意。他怎么也没想到余保纯真会把女儿嫁给他,但老爷子说了一句话让他记了一辈子——“何成局,我看的不是你的拳脚,是你做事的那股子稳当劲儿。天下要大乱了,我闺女得找个靠得住的人。”
他和姚姚成亲那天,广州下了雨。他掀开红盖头的时候手是抖的,姚姚抬起眼睛看他,十六岁的姑娘,眼睛里没有怯,只有一种他当时还读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娘家人骨子里的东西——余保纯做了一辈子官,在洋人和朝廷之间周旋,女儿从小耳濡目染,比谁都清楚世道是什么样子。
姚姚十九岁那年生了何安,二十五岁生了何宁。他三十岁那年,几任广州知府接连被革职,朝廷无人可用,有人举荐了他。那时候余保纯已经被革职回乡江苏了,姚姚替他整理好官袍,对他说:“我爹做知府的时候,最难的不是管百姓,是应付上面。你记住,对得起良心就好。”
他上任那天,广州城门口贴着他的告示,上面写着“广州知府何成局”。他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想起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姚姚时她站在余府门口的台阶上,想起岳父余保纯在书房里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信你”,竟然坐上了岳父曾经坐过的位置。姚姚说得对,天下要大乱了,但也正是因为天下大乱,他才有了这个位置。满人信不过汉人文官,宁可从民间挑一些“非正途”出身的人来填缺,而他何成局,恰好就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他在广州知府任上做了将近二十年。虎门销烟的时候他在,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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