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百五十大限_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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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百五十大限 (第1/3页)

    何成局一百五十岁了。大清亡了,民国也亡了,日本人来了又走了,香港不知道什么能够回归祖国。维多利亚港的轮船从烧煤换成了烧油,太平山脚下盖起了摩天大楼,中环的夜景比当年他初到香港时亮了一百倍。他还住在山顶那间石砌小屋里,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和墙上那幅从广州带过来的广东舆图。窗外那棵凤凰木是何植民国四年种的,如今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山坡。今年它没有开花——何念祖请了港大植物系的教授上来看,教授说这棵凤凰木已经超过了正常寿命的上限,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何成局站在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说你也老了。树没有回答,只有海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的身体从两年前开始急剧衰老。先天境巅峰的修为还在,经脉里的气机还在流转,但皮囊撑不住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手臂上的皮肤松弛下垂,老年斑从手背蔓延到了额头。一头白发稀疏得快遮不住头皮,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岁月冲刷了几十年却越冲越亮的鹅卵石。

    他赤着脚。沈小荷做的最后一双布鞋在何安邦葬礼那天磨穿了底,他把鞋放在床头,和余姚姚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并排放在一起。两双鞋,一双来自妻,一双来自妾,都是磨穿了底才肯放下。何念祖要给他买新鞋,他不要。何继祖让宝芝林的徒弟给他纳了一双新的千层底布鞋送到山上,他收下了但没有穿,只是放在藤箱里。他说穿惯了她们做的,穿别人做的脚疼。

    今天早上他起床之后没有下山。一百五十岁的身体像一台磨损到极限的老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嘎吱声。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维多利亚港的晨光一如既往地灿烂,海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他望着那片海,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踏上香港码头时闻到的咸腥海风,何康站在镇海号船头回头对他挥手的样子,何敏在湾仔旧楼二楼挂上巨臂集团招牌那天紧张得直推眼镜,何慎在哨站上用旗语打出“一切平安”时那面四色旗在晨光里翻飞如鸟。还有余姚姚。她站在广州何府后宅的院子里手里拿着浇水的木瓢,回头对他说:“老爷,那边肯定也有花要种。我先收拾院子。”她说了七十多年了,院子应该早就收拾好了。

    他关上窗。今天不下山了。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盘膝打坐,闭上眼睛。气机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十二条正经加上奇经八脉,全部气机同时运转,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无形的气场。一百五十岁,先天境的寿命上限。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遍——十五岁在春香楼当小二,二十八岁接手春香楼,三十二岁在九龙杀海盗,三十七岁升汉八旗总旗,四十二岁任广州知府,四十九岁任广东布政使,五十一岁在菜市口目睹六君子殉难,五十七岁在西樵山血战,六十二岁在威海卫被困,七十六岁在寿宴上宣布武昌反了,七十九岁在太平山顶渡雷劫突破先天,一百零六岁炸了日本人的军火库,一百一十岁看着抗日战争胜利。从咸丰年间到光绪到宣统到民国到共和,他活过了整整五个朝代,十五个皇帝和总统。够本了。

    但他还不能走。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山下湾仔总部三楼会议室里,何念祖坐在何安当年坐过的位置上。他八十九岁了,巨臂集团董事长,头发全白,但身体还很硬朗。航运部在他手里从六艘货轮做到了三十多艘,航线从南洋延伸到了全世界。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赚了多少钱,是巨臂航运部的安全记录——五十年零沉船。坐在他对面的是何继祖和梁铁心。何继祖九十二岁,宝芝林名誉掌门,已经不再教拳了,每天拄着拐杖在天台上看年轻弟子们练拳。梁铁心八十二岁,宝芝林现任掌门,带了三个嫡传弟子,个个都是内劲境的好手。三个老人围坐在长桌边,桌上放着何念月刚从贸易部送来的季度报告,但没有人在看。他们在谈另一件事。

    “太爷爷已经有日子没下山了。”何念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忧虑,“我前天派安保队的小何上去看了一眼,他说太爷爷坐在床上打坐,一整天没吃东西。”

    梁铁心放下手里的茶杯。“太师父以前闭关也经常不吃东西。三个月不进食对先天境来说很正常。”

    “不一样。”何继祖摇了摇头。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太平山顶的方向。“闭关的时候气机是往外散的,整个山顶都能感觉到。这几天山顶的气机在往回收。”他回头看着两人,“外放是修炼,内敛是大限。”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何念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是他跟何敏学的习惯,心里算账的时候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动。“何敏叔走之前说过,先天境寿命一百五十岁。今年爹正好满一百五。”

    “不止何敏叔说过。”何继祖重新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何忆姑也说过。她说先天境高手在大限将至之前气机会自动内敛,把散出去的力量收回丹田。那不是衰弱,是身体在做最后的准备。她说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个月,也可能持续几年,但一旦开始就不会逆转。”

    梁铁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山上守着。宝芝林那边让大师兄暂代掌门。”何继祖点了点头。梁铁心转身要走,何念祖叫住了她。

    “铁心。你外公当年打的那副护心镜,你还留着吗?”

    梁铁心愣了一下。梁铁海给何成局打的护心镜是一副钢面夹三层的精品,何成局穿了大半辈子,后来在太平山顶渡雷劫时被闪电击中,护心镜替他挡了那一击,钢面上留了一道焦痕。战后何成局把护心镜送给了梁铁海的外孙女,说这是你外公打的,还给你保管。梁铁心一直把它挂在宝芝林分馆的正堂上,逢年过节才取下来擦一擦。“留着。在宝芝林正堂。”

    “拿上山去。”何念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是何家最硬的铁。太爷爷该戴着它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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