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后的孩子们 (第1/3页)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何成局在太平山顶的小屋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广州何府的后宅,院子里桂花正开着,香气浓得化不开。余姚姚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纳一双新鞋底。她抬头看到他走进来,笑了一下,说老爷你怎么才回来,面都凉了。何成局走过去想接那碗面,手伸到一半,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晨光刚刚透进来,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有人在水上铺了一层纱。他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脚底板。一百四十八岁。先天境巅峰的气机还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但他的容貌已经开始变老了——两鬓的斑白蔓延到了头顶,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手臂上的皮肤松弛下来,老年斑一块一块地浮现。先天境的寿命上限是一百五十岁,他还有两年。两年之内突破不了天人境,他就得走。
他弯下腰,从床底拖出那个旧藤箱。藤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五双布鞋,有些已经磨穿了底,有些鞋面洗得发白,但每一双都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他拿起最上面那双——沈小荷做的最后一双鞋,鞋底纳了五层,踩了几十年还没破,但鞋面已经薄得透光。他把鞋穿上,站起来,推开木门。山道上的凤凰木正在落叶,何植当年从白云山上带回来的那棵苗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但今年它没有开花。何成局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干,心想大概是太老了。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太平山道他走了七十多年,从民国初年走到现在,从大清亡了走到香港经济起飞,每一级石阶都被他的脚底板磨得发亮。山腰缆车站旁边那个哨站还在,何安邦布置的安保队员已经换到了第三代——最早那批老游击队员都退休了,现在站岗的是何家第五代的年轻人,穿着便装假装晨跑,看到何成局从山上下来,远远点个头,不靠近。何成局也点个头,继续往下走。
他要去参加何清的葬礼。
何清是上个月走的,享年八十六岁。她走得很安详,在茶室里泡完最后一壶凤凰单丛,把茶倒进公道杯,端起来闻了闻,然后轻轻放在桌上。她对旁边正在整理茶具的徒弟说了一句话——“这一壶泡得最好,可惜没人喝了。”说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徒弟以为她睡着了,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凉了。
葬礼在湾仔老茶室举行。何清生前说过不要大操大办,但来的人还是挤满了整条巷子——茶界的同行、喝了她大半辈子茶的老街坊、何家上下几十口人。她的徒弟把那壶她最后泡的凤凰单丛供在灵前,茶水已经凉了,但蜜兰香还在,溢满了整间茶室。何成局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让开了一条路。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脚上是沈小荷做的最后一双布鞋,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他在何清的灵前站定,看着遗像上女儿花白的头发和温和的笑容——何清长得像刘惠珍,泡茶的手法也像,连端茶杯时小指微微翘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把小布袋放在供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紫砂壶——刘惠珍留下的那把,何清用了大半辈子,只在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泡一回。壶身已经被茶油养得温润如玉,壶嘴有一点磕碰的痕迹,是何清十四岁那年学泡茶时不小心磕在茶盘上留下的。何清为那个磕痕哭了一整夜,刘惠珍说别哭,壶磕了不耽误泡茶,泡出来的茶还是好喝的。何成局把紫砂壶放在何清的遗像前,说了一句话。
“你娘说壶磕了不耽误泡茶。你现在见到她了,给她泡一壶。她好久没喝你泡的茶了。”
灵堂里很安静。何清的徒弟跪在灵前哭得肩膀发抖,何家第四代第五代的孩子们站在两侧,有人低头抹眼泪。何成局没有哭。他在灵前站了好一阵,然后转身走到角落里坐下。他旁边坐着何辩——七十九岁的何辩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晒出的黝黑褪了大半,但身体还很硬朗。他从非洲回来参加何清的葬礼,昨天刚到香港,时差还没倒过来。叔侄俩——其实是姐弟俩,何辩比何清小一岁——并肩坐在角落里,望着供桌上那把紫砂壶。
“哥,”何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大姐走了之后,茶室的事谁管?”
“她的徒弟。”何成局说,“阿清把茶方都留给徒弟了。凤凰单丛的拼配比例、每一泡的水温、不同季节用不同的壶——她写了一个本子,比你的贸易合同还厚。”
何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何成局意外的話:“爹,我想退休了。”他望着何清的遗像,“我在南洋跑了五十多年,从新加坡到雅加达,从马尼拉到开普敦。巨臂贸易部的航线图是我一张一张画出来的,现在非洲的业务也跑顺了,当地的负责人都是何家第五代的孩子,比我能干。我想回来。回香港,在茶室旁边租个小房子,每天喝何清徒弟泡的茶。不做事了,就喝茶。”
何成局转头看着这个儿子。何辩从小就跟着母亲苏筱学洋文,九岁能帮何静翻译日文航运摘要,十三岁进巨臂贸易部,一干就是六十多年。晒得比何康还黑,英文说得比何静还流利,连何敏都夸过他做的贸易报表格式清晰。他这一辈子都在跑,从香港跑到南洋,从南洋跑到非洲,从非洲跑到南美。现在他跑不动了,想回来喝茶。何成局伸出手拍了拍何辩的手背,说了一个字。
“好。”
何辩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何清那壶最后的凤凰单丛还在供桌上,茶香渐渐散了。
何芳是在两年后走的,享年八十五岁。她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何氏医馆的针灸科全部移交给了她的大徒弟。何忆传给她的那套金针一共三十六根,从最短的半寸针到最长的七寸针,按长短排列在针盘里。她用了一辈子,针尾的缠丝被手指磨得发亮,有两根针因为使用频率太高,针身比其他的细了一圈。何芳把它们一根一根擦干净,插回针盘,然后合上盖子。针盒盖子内侧贴着何忆的那张纸条还在——“针能救人,只救人不杀人。”何芳在这行字下面加了四个字——“芳谨记。”
她把针盒交给大徒弟的时候说:“何氏医馆的针灸科从何忆手里传给我,从我手里传给你。你是第五代了。针法可以改良,但规矩不能改——何家的针只救人,不杀人。记住了吗?”大徒弟跪下接过针盒,磕了三个头。何芳把她扶起来,然后对旁边的何甘说想去看海。
何甘推着她的轮椅去了坚尼地城海边。两姐妹一个八十四岁一个八十三岁——何芳比何甘小一岁,但这两年身体反而比何甘差得更快。何忆说她针感偏柔,针灸师的气机跟患者的气机长期共振,患者好了针灸师自己也会耗损。何芳从没抱怨过。此刻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望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海风吹过来,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安神香囊轻轻晃动——那是母亲张颜留给她的,在鞋窠里藏了大半辈子,被她拆出来穿了红线挂在脖子上。香囊里的药材早就换了无数次,但每次换药的时候她都会留一小撮旧药在里面,说旧药里有母亲的味道。
“甘姐,你还记得娘身上的味道吗?”何芳望着海面,忽然问了一句。
何甘把轮椅停在防波堤旁边,自己在缆桩上坐下来。“记得。”她说,“你娘身上的味道是合欢花和酸枣仁,安神香的主料。我娘身上是当归和黄芪,药膳汤的底味。小时候我分不清——两位姨娘经常一起在厨房里忙,你娘帮我娘看药膳的火候,我娘帮你娘试香的持久度。两个人站在一起,香味混在一起,我就分不清谁是谁了。”她笑了笑,“后来我学会了——合欢花是甜的,当归是苦的。甜的是张姨娘,苦的是我娘。”
何芳也笑了。她把安神香囊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何甘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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