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后的孩子们_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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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后的孩子们 (第2/3页)

何甘愣了一下,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何芳摇了摇头——“里面的旧药是我娘留下的,新药是我自己配的。旧药已经不多了,每次换药都会损耗一点。我算过了,大概还够用两三年。我走了之后你帮我保管。不用换药,让它自然散尽。散尽的时候,我跟我娘就团聚了。”

    何甘握着香囊,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但嗓子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何芳靠在轮椅上看着海面上的落日,声音很轻:“何忆姐走的时候说,她娘唐晚晴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扎针,是摸脉。她说‘摸到脉了,就知道人还活着’。我摸了一辈子脉,摸了无数人的脉。现在我的脉快摸不到了。甘姐,你别难过。人走了,脉没了,但针还在。针在,何家的医术就在。”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小时候胆小,怕打雷,怕打仗,怕病人死在我针下。你每次都把你的双皮奶分我一半,说吃了就不怕了。”

    何甘的眼泪滴在香囊上,把旧绸布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何芳在当天夜里走了,走的时候很平静,睡梦中嘴角还微微翘着。何甘把那个安神香囊放在她手边,想了想又拿起来,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那是她自己的安神香包,何芳很多年前给她做的,她戴了快七十年。她把两个香包并排放在何芳的枕边,一个合欢花的甜,一个当归的苦,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何成局站在病床前,低头看着何芳安详的面容。他想起张颜——张颜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张颜的通感体质遗传给了何芳,何芳又把它用在了针灸上,何家的安神香从张颜手里传到何芳手里,已经传了四代。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张颜,你女儿去找你了。她把香传下去了。”

    何甘在何芳走后的第三年也走了,享年八十八岁。她走的那天还在医馆里上班——何氏医馆的第五家分馆开在九龙,她每周去两次,给药房的年轻药剂师们讲药膳课。那天她讲的是彭幼楚传下来的当归红枣乌鸡汤,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台下十几个年轻面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出声的话:“我娘教我这个方子的时候说我切的当归跟手指头一样粗。我今年八十八了,刀工比当年好了不少,但还是比不上何慧姐。何慧姐切的当归能透光,我切的只能透一半。”她笑了笑,“不过没关系。何慧姐说药膳的关键不是切得好不好看,是用心不用心。我娘切得粗,但她的汤是全何府最好喝的。”那天傍晚,何甘在医馆门口跟每个下班的人说“明天见”。然后她回到湾仔的老房子——那是她跟何芳一起住了几十年的公寓,客厅里摆着两个并排的药柜,一个归何甘一个归何芳。何芳走了之后那个药柜一直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针灸模型上还插着最后一根没拔的金针。何甘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她整理了大半辈子的《何氏药膳谱》。这本手稿从彭幼楚传给她的那本小册子开始,她增补了五十多年,已经变成了厚厚一沓。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当归红枣乌鸡汤,当归五钱,红枣十枚,乌鸡半只,生姜三片,枸杞少许。彭幼楚原方。另:我娘会在汤里偷偷放两块冰糖。何慧姐说放冰糖会影响药性,何忆姐说少放一点没事,何芳说冰糖润肺可以加。四人争论多年无果。我每次炖都放两块。因为汤甜一点,喝的人会笑。”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封面上“何氏药膳谱”五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跟她娘彭幼楚的笔迹很像——当年她帮彭幼楚抄药方的时候一笔一画照着描的。她把本子放在茶几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写着“留给何氏医馆药房”。然后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十二岁的小姑娘,蹲在何府后宅的门槛上捏面人。爷爷是三头六臂的,七哥脚上穿着新靴子,大姐手里拿着算盘,四姐脖子上挂着香包。她捏好了面人跑进厨房,彭幼楚正站在灶台前面偷偷往汤里放冰糖。她喊了一声娘,彭幼楚回头笑着说别告诉你爷爷。她说好。

    何甘在睡梦中走了。嘴角带着笑,大概是梦里那锅汤已经炖好了。

    何成局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消息。他现在不太用先天境的感知去扫孩子们的状态了——每扫一次都会发现少一个,心会疼。他宁愿不知道。他接到何念祖的电话,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穿上沈小荷做的最后一双布鞋,走下太平山。何甘的葬礼上他站在灵前,把一个小面人放在供桌上。那个面人是何甘十二岁时捏的——三头六臂的何成局,比别的面人多了一只手,她说是因为爷爷在香港肯定更忙。面人放了七十多年已经干裂了,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但那只多出来的手臂还牢牢粘在肩膀上,一直没掉。

    何成局看着那个面人,轻声说了一句话:“甘儿,到了那边给你娘炖汤。记得放冰糖。”

    葬礼之后他去了何甘的公寓。那本《何氏药膳谱》还放在茶几上,旁边压着那张纸条。他把本子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彭幼楚的笔迹在最前面,歪歪扭扭的,写错的地方用口水擦过,纸面擦破了好几处。后面是何甘的笔迹,越来越工整,方子越来越详细,每一道药膳后面都附了适用体质、禁忌人群、季节建议。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何甘最后写的那几行字,尤其是最后一句——“汤甜一点,喝的人会笑。”他合上本子,把那张纸条夹进去,然后把本子装进随身背的布袋里,带回了太平山顶。

    何宁走的那年九十二岁。她是何家第二代里最长寿的一个。她的丈夫梁敬堂比她早走十多年,女儿梁铁心在宝芝林已经是掌门师太级别的人物,六十多岁了还在教徒弟站桩。何宁晚年住在坚尼地城一栋面海的公寓里,每天傍晚坐在阳台上看日落,手里端着一杯何清徒弟泡的凤凰单丛。她走的时候何成局坐在她床边。何宁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他还是当年从九龙剿海盗回来的那个何成局——那时候她还没出生,只听姐姐何平讲过。她说爹,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爬树摔下来那次吗,何成局说记得,你把膝盖磕破了,你娘给你缝了四针,你一声没哭。何宁笑了笑,说其实我哭了,只是没出声,怕大哥笑话——大哥说何家的孩子摔了不准哭。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何安已经不在了,你可以哭了。何宁摇了摇头,说九十二岁,不好意思哭了。她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落日,轻声说了一句:“爹,我娘在那边等我很久了。”然后闭上眼睛,很安静地走了。

    何成局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何宁的生母是余姚姚——她跟何安、何平是同父同母的嫡出兄妹。余姚姚生了三个孩子,何安最先走,何平第二个,何宁最后一个。现在三个都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望着那片何宁看了无数次的落日。海面上的晚霞从金红色渐渐褪成暗紫,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在心里对余姚姚说了一句话——“姚姚,三个孩子都去你那边了。你帮我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再爬树了。”

    何岳走的时候九十五岁。宝芝林掌门,黄飞鸿之后广东武林的第一人。他把宝芝林从广州带到了香港,从一间小武馆做成了遍布港九新界的连锁武术学校。他的徒弟遍布天下,有开武馆的,有做医生的,有当警察的,有进军队的。他晚年很少亲自教拳了,但每天早上还是会站在宝芝林总馆的天台上站一炷香的桩,站姿跟他七岁拜师时一模一样——脊背笔直如铁桩,膝盖微曲,重心下沉,纹丝不动。他走的那天早上照常站桩,站完之后对旁边正在练拳的年轻弟子们说了一句话——“洪拳的根在脚下。脚站稳了,拳才不会飘。”说完他转身走下天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上盘膝坐下。等弟子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身体还是打坐的姿势,脊背仍然挺直,像是还在站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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