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章:海珠炮台,曲水流觞_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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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章:海珠炮台,曲水流觞 (第3/3页)

经脉,何成局咬牙硬受了下来。

    琴音戛然而止。

    江面上,“进取号”的舰桥已燃起熊熊大火。陈玉成带人跳入江中,凫水撤回北岸。炮台守军趁联军混乱之际,连开数炮,击中了一条蒸汽快艇的锅炉,快艇在巨响中炸成一团火球。西马糜各厘站在燃烧的舰桥上,脸色铁青,缓缓举起了后撤的令旗。

    海珠炮台,守住了。

    黄昏。

    何府的曲水轩里点了一盏孤灯。

    曲水轩建在后宅花园的人工溪流旁,水流从假山上蜿蜒而下,绕过竹亭,汇入一方小池。轩内没有桌椅,只在临水的地台上铺了蔺草席,席上置琴案、香炉和一张矮几。这是柳如烟的居所,也是何府最安静的角落。

    此刻柳如烟坐在琴案前,左手虎口已用纱布包好。断弦的古琴仍搁在案上,琴面上的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的斑点,渗入桐木纹理,怎么也擦不掉。

    何成局推门进来时,她正用右手食指轻轻拨弄剩下的六根弦。没有调子,只是零碎的音符,像檐下滴雨,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阶上。

    “手伤如何?”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

    “皮外伤。”柳如烟收回手指,将包着纱布的左手拢入袖中,“老爷心神可还安好?琴音反噬之力不容小觑。”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今日收回她体内反噬之力时,那股阴寒至今仍残留在他丹田角落里,隐隐发冷。但他不想让她知道。

    “今日你的琴音,扰乱了整条军舰的人。”何成局说,“西马糜各厘是宗师境,连他都着了道。你的琴艺,已不只是琴艺了。”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在她侧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忽然说。

    “什么感觉?”

    “杀人的感觉。”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今日琴音传到江上时,我能感知到那些洋人水兵的反应。他们的心跳、呼吸、恐惧——所有这些,都顺着琴音传回我这里。就像……就像我的手直接按在了他们心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十指。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在灯光下微微颤抖。

    “弹琴本该是雅事。今天我却用它杀人。”

    何成局没有立即接话。曲水轩外,溪水从假山上流下,在石缝间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远处不知哪间院子里传来林落雪修剪花枝的剪刀咔嚓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今日你若不出手,海珠炮台上七百人,至少死一半。马六带的那些潮州弟兄,一个都回不来。”何成局的声音很平淡,“你弹琴杀了人,但你弹琴救了更多人。这笔账,你自己算。”

    柳如烟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老爷,您从不跟我讲大道理。”

    “因为你不吃大道理。”何成局说,“你只吃曲。”

    柳如烟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极淡的一笑,嘴角只翘起一点,连酒窝都没露出来,但确实是个笑。

    她起身走到琴案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新弦。七弦琴的第七弦崩断了,需要换新弦。她的左手包着纱布不方便,便用右手单手拆旧弦、穿新弦、调弦柱。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何成局看着她调弦,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从背后握住她的双手。

    “我来帮你。”他说。

    柳如烟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何成局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指去拧弦柱。他的手粗糙得多——虎口有刀茧,指腹有老皮,和柳如烟柔软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但奇怪的是,两人的手放在弦柱上时,力道配合得恰到好处,弦柱转动的声音均匀而平稳。

    新弦调好了。

    何成局没有松手。他的丹田隔着衣衫贴上柳如烟后腰命门处,那里曾经被烟杆烫出的疤痕,隔着一层薄薄的月白衣衫微微发热。

    “今日修炼未完成。”何成局说,“阴阳缠绵决开了头,没有收尾,反噬之力会在你体内残留。需要补完。”

    柳如烟垂下眼睑,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弯阴影:“老爷今日已受了琴音反噬,再运转功法,不怕旧伤复发?”

    “你怕不怕?”

    柳如烟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摇头。

    何成局不再说话。他维持着从背后握住她双手的姿势,丹田缓缓渡入真元。这一次的修炼与平时不同——因为柳如烟左手虎口有伤,双手不能大幅动作,两人便保持着这个半拥半握的姿势,内息在彼此的经脉中缓慢流转,不急不躁,像曲水轩外那条人工溪流,静静流淌。

    柳如烟闭上眼。她体内那股被琴音反噬带来的阴寒在何成局的真元冲刷下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水的热,从命门穴开始,沿着脊柱一路上行,在百会穴处化作一片清凉。

    何成局也在同时疗伤。他丹田角落那团因收回反噬之力而残留的冰寒,在柳如烟元阴之气的包裹下缓缓融化。两人的内息在命门与丹田之间循环往复,越转越慢,越转越柔,到最后几乎分不清彼此——像两条交汇的溪流,水面平静,水下暗涌。

    不知过了多久,柳如烟忽然开口。

    “那首曲子,我还是给它取个名字。”

    何成局“嗯”了一声。

    “‘虎门引’。引敌人入虎口的引。”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双手握得更紧了些。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曲水轩的孤灯下坐了很久。

    溪水从假山上流下,叮咚作响,像是某支未完成的曲子在独自弹奏。

    院外,林青带着护院在夜色中巡逻,刀鞘磕在腰带上发出规律的低响。账房里的灯还亮着,秦舒云和苏筱仍在破解那份补给点密文的最后一段。厨房里周巧儿正把留给柳如烟的莲子羹重新热了一遍——她今晚还没吃饭。

    何府十六房,各有各的灯火,各有各的长夜。

    而明日,联军将从珠江正面全线压上。城南城墙下,将是一场比猎德、凤凰岗、海珠加起来更惨烈的血战。

    何成局睁开眼,在柳如烟耳边低声道:“谢谢你今天的曲子。”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让那头长发垂落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匹月白的丝绸。

    琴案上,新换的第七弦在灯下泛着冷光,等待着下一次被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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