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章:风满城南_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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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章:风满城南 (第1/3页)

    咸丰六年十月初十,辰时正。

    南风转烈。

    珠江水面被风撕成一道道白浪,拍在城南堤岸上溅起半人高的水沫。天空低垂如铅板,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层潮湿阴冷的灰。

    城南城墙上的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面沈小荷连夜绣出的五爪金龙旗插在城门楼最高处,黑底被风吹得鼓胀,金龙在风中扭曲变形,像一条被激怒的活物。

    何成局站在雉堞后面,断潮刀拄在脚边。风把他玄色劲装的衣摆吹得笔直,露出腰间蟒带上别着的两把短火铳。他的眼睛盯着珠江下游——联军舰队正在集结,黑烟遮天蔽日。

    今日的阵仗比前两日大得多。

    六条蒸汽炮舰排成两列纵队,后面跟着至少三十条运兵舢板。更远处,还有三条吃水极深的重型运输船,甲板上堆着被油布覆盖的攻城器械。西马糜各厘把压箱底的家当全搬出来了。

    “大人。”陈玉成从城梯上跑上来,脸上那道刀疤被硝烟熏得发黑,“斥候回报,联军陆战队已在南岸登陆,不下三千人。还有——”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还有三门攻城炮。每门都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炮管少说一丈长。洋人管它们叫‘臼炮’,专打城墙。炮弹是空心的,里面装火药,落地才炸。”

    何成局的目光仍然锁在下游:“多久能运到城下?”

    “最多午时。”

    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何成局转身走下城楼。城下,联市各家的民兵正在搬运弹药。方世宏的人把最后五十箱霹雳罐从地窖里扛出来,码在城墙根下。梁铁海亲自带着冶铁行会的工匠在城门口浇铸铁水——城门上被炮弹砸出了一道裂缝,铁水灌进去能暂时封住。

    所有人都看到了下游那遮天蔽日的黑烟,所有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何兄!”方世宏从城墙上跳下来,左耳上包着的纱布已被汗浸透,“马六派人从海珠炮台传来消息——炮台没事,但联军没有强攻,只留了两条炮舰牵制,主力全往城南来了。”

    何成局点头。他早就料到这一手。海珠炮台卡住了主航道,但联军不需要非得拔掉它——只要用两支炮舰看住炮台,不让守军出堡,主力就可以绕过海珠,直接登陆攻城。

    猎德、凤凰岗、海珠,三道防线打下来,英法联军伤亡不小,但远没有伤筋动骨。真正决定广州城存亡的,是城南这堵墙。

    “让你的人上城墙。”何成局对方世宏说,“把火铳集中到城门两侧,等联军步兵冲到两百步内再开火。别浪费弹药打他们的炮舰——打不着。”

    方世宏应了一声,转身去调人。

    何成局独自走回何府。

    府里的气氛比前两日更加凝重。演武场上,林青正带着护院们给火铳装填弹药,铅弹和火药纸包在竹,席上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的丫鬟仆役们脚步匆匆,没人敢大声说话。

    何成局穿过正堂,走过月亮门,径直走向后宅最僻静的西北角。

    那里有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凝香居”三字。这是香房总管张颜的地盘。

    推开院门,一股混杂了数百种香料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晾晒着各种药材和花瓣——陈皮、艾草、白芷、丁香、玫瑰、茉莉,一列列排在竹匾上,在风中微微晃动。香气浓得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人的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正屋的门半掩着,何成局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幽暗,所有窗户都被厚厚的帷幔遮住,只有屋顶天窗投下一束灰白的光柱。光柱落在屋子正中的一张大木案上,案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铜制药碾。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木架,架上密密麻麻码着陶罐和瓷瓶,每只都贴着标签——安息香、龙涎香、苏合香、鸡舌香、迷迭香——有些名字何成局认得,有些不认得。

    空气中飘着的不是寻常的香味,而是一种更浓稠、更幽深的气息。初闻是檀香的甜,细嗅又带着没药的苦,最后沉淀在鼻腔里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辛辣,像烧焦的肉桂。

    张颜背对着门,站在木案前。她正在用铜制药碾研磨一撮深褐色的粉末,碾轮在铜槽里滚动的声响均匀而沉闷,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老爷,请把门关紧。今日风大,香料怕潮。”

    三十岁的张颜,原也是春香楼的红倌人,进府已有四年。和柳如烟、唐玲、彭幼楚她们不同,张颜当年在春香楼并不是以色艺闻名,而是以一手调香的本事——她调的“凝春露”据说能让闻过的男人三日不思茶饭,连十三行的洋商都慕名而来,开价百两求一瓶。

    何成局当时赎她,图的也不是她的姿色,而是她的鼻子。张颜天生嗅觉异于常人,能分辨上千种气味,对香料药性的把握比药铺坐堂大夫还精准。四年间,她把何府闲置的这座小院改造成了广州城最齐全的香药库房,经她手配出的迷香、毒香、解香、熏香不下数百种,有些卖给了联市商团作防身之用,有些成了秦舒云情报网的秘密武器,还有些——只有何成局和张颜两人知道用途。

    “今日需要什么?”何成局在她身后站定,直截了当地问。

    张颜终于转过身来。

    她生得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老白,而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器白。眉目清秀,嘴唇很薄,鼻梁挺直,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眼白极少,像两颗黑曜石嵌在白瓷盘上,看人时有一种穿透皮囊直抵骨髓的锐利。

    “老爷今日的气色很差。”张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您体内有反噬之力,至少残留了两日。昨日柳姐姐的琴音反噬?”

    何成局没有回答。

    张颜也不等他回答。她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往手心倒了几滴暗绿色的液体,凑到何成局鼻端。

    一股辛辣到近乎呛人的气味冲入鼻腔。何成局本能地屏住呼吸,但那气味已顺着他吸气时的气流钻进了肺里,像一把烧红的细针扎入丹田角落。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半步。丹田里残留的那团冰寒——昨日从柳如烟体内收回的琴音反噬之力——被那股辛辣一激,骤然翻涌起来。两股力量在他丹田里碰撞、厮打,痛得他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但只过了几息,痛感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从丹田向四肢蔓延,像泡在一池温水中。昨日以来一直隐隐作痛的经脉,忽然通了。

    “这是我用川乌、草乌、马钱子配的‘破障露’。”张颜将瓷瓶塞回木架,“专门破解体内淤滞的反噬之力。药性霸道,用多了伤身,但偶用一次,可以强行打通被反噬堵住的经脉。”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这个女人的手段,他总是低估。

    “老爷今日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祛除反噬吧?”张颜问道,用一块白布擦拭手上的药渍。

    “午时,联军要在城南发动总攻。”何成局说,“三门攻城臼炮,专轰城墙。若让那三门炮架起来,城墙撑不过一个时辰。需在炮架设好之前,先废掉那三门炮。”

    张颜听完,没有问“怎么做”,只问了一句:“炮在哪里?”

    “还在南岸的运输船上。卸船、运到城下、架设,至少要大半个时辰。这大半个时辰,就是动手的窗口。”

    张颜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木架最深处。那里单独放着一只上了锁的铁箱。她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把细小的铜钥匙,打开铁箱,取出两只拳头大的黑瓷罐。

    那两只罐子造型古怪——罐口被蜡封死,罐身上密密麻麻刻着扭曲的符文,不像汉字,倒像某种南洋巫术的咒语。罐子里似乎装着活物,偶尔会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虫子爬过干树叶。

    “这是‘魇香蛊’。”张颜将两只罐子轻轻放在木案上,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道新配的熏香,“以南洋黑蜂蛹为底,用曼陀罗花、曼陀罗子、醉仙桃壳三味药浸泡百日,再加我一缕内劲境的真元封口。一旦蜡封揭开,罐中蛊虫遇风即活,活即散发蛊香。蛊香无色无味,嗅入者会在三息之内产生幻觉,五息之内四肢麻痹,十息之内陷入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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