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同刻 (第3/3页)
“女的。”那人又说,“听说是个女的。”
“为什么打。”
“不知道。”那人说,“衙门口没说为什么,就说今天办。”
抬轿的插了一句:“要不绕远点走。从后头那条巷子出去,绕到西水门。”
帘子里的人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帘子动了一下。
“不绕。”里头说。
“是。”
“你今天抬了我多远。”
“回话,从鼓楼到这儿,二里半。”
“二里半。”里头说,“走不动的时候,人就想绕。今天不绕。”
帘子放下了。
前头还是一动不动。
日头往西边走。
青呢子的轿顶被照得发亮。
轿子边上有个卖炭的。
他的车上堆着半车炭。
他坐在车辕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慢慢掰着吃。
掰下来的碎渣掉在地上。
“你不看看。”
“看什么。”卖炭的说,“我等着过去。我这一车炭,今天不送到,明天就潮。”
“前头在打人。”
“打人我看过。”卖炭的说,“我看过三回。第一回我挤在前头,第二回我站在中间,第三回我在最外头。三回我都看见别人的后脑勺。”
他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
“打人的时候,”他说,“全城的人都不看自己的路。今天这一车炭要是潮了,明天没有一个人记得是为什么。”
巷口的人还是没动。
一直堵到酉时。
【切换】临安 · 街上 · 九月初九 · 酉正】
人堆里有一个少年。
他个儿小,站在最前头。
他怀里那页布举起来了。
举得不高。
就像举着一件东西给人看。
布上穿着一根线。
线头垂在外头。
风把线头吹直了。
线头很直。
后头有人推他。
“小孩,别挡。”
少年没有让。
他把布举得再高一点。
旁边一个人低头看了看那块布。
那是一块旧布。
旧布上有一处是接的。
“这是什么。”
少年不说话。
“你不会说话。”
少年点了一下头。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他没有再推。
“站这儿吧。”他说。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九月初九 · 酉正】
值房里点着一盏灯。
老吏在写字。
他写的是三个字。
事毕自销。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他从袖子里把那张对折的纸拿出来。
是那张对折了两次的。
上面写着福国长公主,年二十六,绍兴四年嫁高世荣。
还有一行是空的。
他把那张纸摊开。
摊在灯下。
他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往上写。
他又把它折回去。
折回去以后,他没有放进袖子里。
他把它压在竹管底下。
压完,他愣了一下。
他把竹管推到案子最里头。
“今天这一管,”他说,“不销。”
【切换】临安 · 刑部 · 档房 · 九月初九 · 酉正】
档房里有一个书记在写档。
档上要写三样。
日子。
刑名。
受刑的人。
日子写了。
刑名写了。
受刑的人那一栏,他停了。
“写什么。”
“照判书写。”
“判书上写的是‘一妇’。”
“那就写‘一妇’。”
书记写下去了。
写完,他在末尾添了两个字。
添的是:事毕。
写完整,他把档合上。
他没有马上放。
他把手按在档面上。
按了一会儿。
“这一份,”他说,“是归哪一卷。”
“归岳太尉班师那一卷。”
“为什么归那一卷。”
“上头吩咐的。”管档的人说,“上头说,同一天的事,归一卷。”
书记把档放进那一卷里。
那一卷已经很厚了。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九月初九 · 酉正】
掌班在院里站着。
院里没有别人。
她听见了一句。
只有一句。
听见的时候,她站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把门关上。
关门前,她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还是那么多人。
她把门闩上。
闩上以后,她坐在门后头的台阶上。
“这孩子。”她说。
她没有再说别的。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九月初九 · 酉正】
小院里没有人。
门槛上放着一页布。
布上有针眼。
针眼里的线被抽出来了。
线绕成一个小圈,压在那页布上。
院里有一棵树。
树上没有叶子。
同刻这两个字,是后来写档的人填上去的。
当时没有人知道,有哪些地方在同一个时辰做同一件事。
牢房的墙上,砖是有数的。
数到第六层,第十七块,是后来砌的。
那块砖的颜色浅一点。
那天下午,那块砖跟前站着一个人。
她没有数。
她把手放在砖上。
手放上去,墙上凉。
凉的那点意思,是从北边带过来的。
绣房里有一只手。
它在布上来回走。
走到一个针眼里,没有穿过去。
那一根线留在外头。
外头的线被风一带,就动了。
驿铺的房梁上挂着钉。
钉上挂过牌子。
牌子摘走以后,木头上留着几处白印子。
管马的人进来一趟,把灯举高,照了照那几处白印子。
“今天不挂。”他说。
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严了。
关严了以后,门缝里那点光还在。
城墙根上,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
街上的人已经挤到她身前头。
她被人挡着,看不见东南。
她也不看了。
她把手从墙上拿下来。
手拿开的时候,墙上留了一个印子。
印子是热的。
教坊司的院里,那扇门还闩着。
掌班坐在门后头的台阶上,一动没动。
院里的槐树上有只鸟。
鸟叫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
无声司的值房里,那盏灯还亮着。
老吏走了,灯没灭。
灯芯烧到一半,起了一个花。
那管竹管推到案子最里头。
竹管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的名字是假的。
纸上的那一年是真的。
法场那边,杖已经发完了。
十五根新杖靠在十五个肩膀上。
杖上的木纹朝着一个方向。
酉正三刻,这些地方都在做各自的一件小事。
每一件小事单写下来都不算事。
这些小事凑在一起,就成了那一天。
那一天在册子上只有一行。
一行上写着:九月初九,酉时。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场子边上有一个人跑过来。
他跑到万俟卨跟前。
“到了。”
“到了就办。”
“是。”
万俟卨把名册交出去。
他退到一边。
他站着。
场子里的人把石板上的灰扫了一下。
扫完,场子里静了。
静到能听见远处更夫敲鼓。
又一下。
不是酉时的那一下。
是有人手抖了,把鼓槌碰到了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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