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李白长安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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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李白长安 (第3/3页)

    李白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来了:长安城里,好像听人提过,说是杜审言的孙子,诗写得极好。

    “你就是那个杜子美?”李白笑了,“我在长安,听人说起过你。”

    杜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太白先生听过我的诗?”

    “听过。”李白想了想,说,“有一句,我记得清楚——‘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望岳》吧?”

    杜甫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没想到,李白竟记得他的诗。

    两人站在天津桥上,说了一下午的话。

    从诗歌说到功名,从功名说到酒。杜甫说,他两次应试,都落了第;他写诗,写了十几年,可这世道,好像没有人真正在意诗。李白说,他在长安三年,写尽了天下的好诗,可这天下,终究是容不下他。

    “太白先生,”杜甫忽然问,“您这一走,打算去哪里?”

    李白望着天边的晚霞,笑道:“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子美,你可愿意,与我同行?”

    杜甫的心,猛跳了一下。

    “我?”他有些不敢相信,“我……配么?”

    李白哈哈大笑:“什么配不配!你写诗,我写诗,你爱酒,我爱酒——天下还有比这更配的么?”

    就这样,两个伟大的诗人,在洛阳的天津桥上,相遇了。

    这一年,李白四十四岁,杜甫三十三岁。一个是名满天下的谪仙人,一个是默默无闻的落第书生。

    此后数日,两人同游洛阳。李白带着杜甫,去拜访道观,寻访隐士,谈天说地,饮酒论文。杜甫跟在李白身边,像个小弟,又像个小徒弟,眼睛亮亮的,一步也不肯落下。

    七月,两人离开洛阳,同游梁宋——汴州、宋州一带。

    在梁园,他们遇到了第三个人:高适。

    高适比杜甫年长十来岁,也是个落拓的文人。三个人,一样的不得志,一样的爱酒爱诗,在梁园的废墟上,对饮了一夜。

    那一夜,月光如水,梁园的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一幅苍凉的古画。

    高适举杯,说:“李兄,杜兄,咱们三个人,一个被天子赐金放还,一个两度落第,一个做了十年小吏——咱们的诗,比谁都好,可咱们的命,比谁都差。”

    李白笑道:“命差怕什么?酒好就行。”

    杜甫举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白,眼底有光。

    那一夜,他们谈了很多。谈诗歌,谈功名,谈这世道。高适说,他要去边塞,到凉州去,写大漠孤烟、金戈铁马的诗;李白说,他要去寻仙访道,登泰山,访天台,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仙人;杜甫说,他……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子美,”李白醉眼朦胧,看着杜甫,“你还年轻。这天下,大得很。别急着把自己拴在一座城里。”

    杜甫低声道:“可我总想着,为这天下,做点事情。”

    “做事情,”李白大笑,“写诗,就是做事!你那一句‘会当凌绝顶’,比十个刺史十年治绩,都强得多!”

    杜甫的心,猛地一热。

    他后来才明白,李白这句话,是这一夜,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写的,不是泰山,不是凌云——而是这天下最深的苦难。

    很多年后,杜甫在夔州,回忆起这一夜,写下了这样的句子:“昔我游宋中,惟梁孝王都。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

    ——酒垆里的论交,是杜甫一生,最明亮的记忆。

    后来,他们分了手。高适去了凉州,李白去了齐州,杜甫回了洛阳。

    分别那天,杜甫送李白送出很远。李白笑着说:“子美,别送了。等我寻到仙山,炼成金丹,就回来接你。”

    杜甫也笑:“那我等着。”

    李白转身,大笑着,扬长而去。

    杜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一别,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他猜对了。

    第二年,他们又在东鲁重逢,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那一次一别,才是真正的永诀。此后,李白寻仙访道,浪迹天下;杜甫困守长安,蹉跎岁月。两个人,像两条流向不同方向的河,越走越远。

    可杜甫从来没有忘记那一夜。

    梁园的月光,李白的笑声,还有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是他一生中最接近光明的时刻。

    后来的很多年里,杜甫写了很多诗,怀念李白: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飞扬跋扈为谁雄”——这六个字,是杜甫给李白画的像。

    很少有人知道,这首诗的题目,叫《赠李白》。

    也很少有人知道,写这首诗的时候,杜甫自己,也正走在一条和李太白一模一样的路上:长安城不会为他开门,他只能一步一跛地,走完自己的一生。

    天宝二载岁末,贺知章上疏玄宗,请求辞官还乡。

    他说自己老了,想回越州老家,做一名道士。玄宗准了,亲自写诗为他送行——这是开元以来,从来没有过的荣宠。

    送行的队伍里,没有李白。

    李白已经走了。他走的那天,贺知章来送他,李白骑在马上,笑着说:“老贺,我这一去,天下又要多几首诗了。”

    贺知章叹了口气:“可惜,天下少了一个翰林。”

    李白大笑:“翰林算什么?诗,才是千古的事!”

    贺知章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见过太多人离开长安。有的人是贬,有的人是逐,有的人是死。只有李白,是笑着走的——像是回巢的大鹏,终于挣脱了牢笼。

    贺知章回府之后,大病了一场。

    他也老了。八十六岁,他这一生,见过贞观遗风,见过开元盛世,见过这天下最繁华的顶点。如今,他只想回越州老家,看一看那镜湖的水,是不是还像他年轻时一样绿。

    他上疏请辞那天,玄宗亲自挽留:“老尚书年高德劭,朕还指望你,替朕看着这天下。”

    贺知章摇头,笑道:“陛下,老臣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奏章上的字了。这天下,还是让年轻人看吧。”

    玄宗默然。

    天宝三载正月,贺知章启程还乡。太子率百官,在长乐坡为他饯别。那天,满城的人都来了——长安人爱戴这位白发老尚书,爱他那一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爱他做了五十年的官,还是那一副赤子心肠。

    贺知章出城的时候,忽然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长安。

    他想起一年多以前,也是个秋日,一个年轻人,牵着一匹马,从蜀道走进长安城,在东市的酒楼里,对他念了一首《蜀道难》。

    “噫吁嚱,危乎高哉——”

    他轻轻念着,忽然笑了。

    他这一生,在长安见过多少才子?张说、张九龄、王维、李白……他一个个看着他们来,又一个个看着他们走。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贺知章回到越州那年冬天,病逝于镜湖畔。

    他死的时候,窗外下着雪,镜湖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第二年春天。

    李白那时,正在齐州。他听说贺知章去世的消息,怔了很久,然后,一个人,关起门来,喝了一整夜的酒。

    他的朋友很多。诗友、酒友、道友,天下的名士,他都认识。可真正懂他的人,不多。

    贺知章是第一个懂他的人。

    那一年,长安酒楼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听他读《蜀道难》,读到拍案而起,解下腰间的金龟,往桌上一放:“今日老夫身上没带钱,就以此物,当酒钱!”

    金龟换酒。

    那是他一生,最痛快的一夜。

    如今,金龟还在他箱底压着,换酒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李白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金龟换酒的人,没有了。”

    他一生写过多少诗,从没有一首,像这句话这样,让他喉头哽咽。

    那一年,长安城里,还在传着李白的传说。人们说,李翰林出城那天,是笑着走的;人们说,他临走前,对贺知章说,天下又要多几首诗了。

    人们说得对。

    李白这一去,天下的诗,多了岂止几首。

    只是从此以后,长安的酒楼上,再没有人解下金龟,换一场痛饮。

    再没有人,读过《蜀道难》,拍案而起,喊他一声——

    谪仙人。

    天宝三载,诗仙离京,诗圣在洛阳等他。

    盛唐的诗,从此分为两半:一半随李白仗剑天涯,一半随杜甫困守人间。

    而长安,那座曾经装下整个盛世的城,正等着它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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