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李白长安 (第2/3页)
被人这样使唤过。他站在那里,腰上还挂着那把象征权势的玉带,一双眼睛盯着李白,像是要喷出火来。
可是天子在场。
玄宗看着这一幕,居然笑了:“力士,你就替他脱一脱。他是醉的,你让让他。”
高力士低下头,慢慢地弯下腰,替李白脱下了另一只靴子。
他弯下腰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只觉得,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他侍奉天子三十年,连当年的太平公主、后来的李林甫,见了他,都要称一声“高内侍”。他是天子最信任的人,是这宫里,唯一能在御前说上话的人。
可今天,一个醉醺醺的布衣翰林,当着满殿的人,让他脱靴。
而且,天子还笑着让他脱。
那一瞬间,高力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天子眼里,他高力士,和那个布衣翰林,没有区别。他们,都是天子身边的一个“人”,高兴了,赏你一碗羹;不高兴了,让你弯下腰。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恭谨,温顺,没有一丝不快。
可这根针,没有拔出来。
它一直扎在那里,扎了很多年。
满殿寂静。
只有李白,浑然不觉,提笔蘸墨,一挥而就——三首《清平调》,一气呵成: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李龟年接过诗稿,一展歌喉。琵琶声起,歌声婉转,玄宗听得如痴如醉,太真娘子也轻轻和着节拍,脸上露出笑容。
“云想衣裳花想容”——这诗,写的是她。
满殿的人都夸李白好才情。玄宗更是高兴,当场赐酒三杯。
只有高力士,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
他一句话也没说。
可他的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
后来,高力士在太真娘子面前,说起这桩旧事:“娘子,您可知道,李白那首《清平调》,是在骂您?”
太真娘子一愣:“骂我?”
高力士道:“那诗里写:‘可怜飞燕倚新妆’。飞燕是谁?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以色侍君,秽乱宫闱,最后被废自杀。李白把娘娘比作赵飞燕,是说娘娘以色事人,终究不得善终——他这是在诅咒娘娘啊!”
太真娘子的脸色,变了。
这其实是高力士的曲解——李白写飞燕,本是赞美太真娘子如飞燕般娇美。可谗言这东西,从来不需要真凭实据,只需要一个“信”字。
太真娘子信了。
从此,李白在宫里,再没有写过一首让太真娘子高兴的诗。
李白自己,浑然不知。
他只觉得,翰林院的差事,越来越没意思。天子渐渐不再召见他;偶尔召见,也只是让他写写诗,唱唱歌。他那些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写诗,喝酒,醉倒在翰林院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
同僚们背后说他:“李翰林又醉了。”
“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
“喝酒也就罢了,还那么狂。上回在街上,他看见一个官员,人家没跟他打招呼,他张嘴就骂人家是‘俗物’——那是御史中丞啊!”
“嘘,小声些。听说,张驸马那里,也有人说他的不是。”
张驸马,就是张垍——张说的次子,尚了宁亲公主,是玄宗的女婿,也是翰林院的座上宾。李白初入翰林时,张垍也曾热情相待,带着他游遍长安的名园古刹,引荐他认识各路权贵。那时候,张垍以为,这位谪仙人,迟早要成为自己的一条臂膀。
可李白恃才傲物,从不把这些权贵放在眼里。张垍请他赴宴,他推说“有约”;张垍向他索诗,他把写了一半的诗稿揉成一团,扔进火盆。一来二去,张垍脸上挂不住,心里也结了疙瘩。
有一次,玄宗在便殿议事,随口问起李白:“李白的差事,办得如何?”
张垍在旁,微微一笑:“回陛下,李翰林的诗才,自然是好的。只是——他每日在翰林院里,除了喝酒,就是睡觉。上月西域送来一份紧急军报,请他草诏,他醉了两日,硬是没写出来。臣只好找了别人。”
玄宗听了,没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朝堂上,渐渐有了风声:李白此人,狂放无状,不堪大用。
第三节赐金放还——“长安容不下李白”
天宝三载春,李白第三次入宫,求见玄宗。
他是来辞行的。
玄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面前的这个李白,和初来时一样,布衣、长剑、满身酒气——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初来时那样亮了。三年来,他写的诗,越来越少;他喝的酒,越来越多。
玄宗忽然有些感慨。他想起三年前,金銮殿上,自己降阶相迎,御手调羹,满朝文武艳羡的目光。他以为,这个谪仙人,能替他写出传颂万世的文章。可李白要的,从来不是写文章。
“朕知道,翰林院委屈你了。”玄宗说。
李白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样吧,”玄宗想了想,“朕赐你金帛,放你还山。你且去游历天下,写你的诗。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什么时候再来。”
李白抬起头,看着玄宗。
四目相对。
李白忽然明白了:这个坐在御座上的男人,从来没有真正需要过他。天子要的,是一个会写诗的翰林;而他李白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的天下。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臣,谢陛下隆恩。”李白叩首。
天宝三载春,李白出长安。
他走的那天,长安城里,万人空巷。
老百姓都挤在街边,想看看这位传说中让高力士脱靴、让贵妃磨墨的谪仙人——虽说让贵妃磨墨是好事之人添油加醋的说法,可让高力士脱靴的事,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不管真假,只知道:这位李翰林,是当今天子御手调羹请来的人,如今,又被天子赐金放还。
“李太白出长安了!”
“听说天子赐了他很多金子!”
“金子算什么?你没听说吗?他进宫那天,天子亲自给他调羹——那是多大的脸面!”
“可他怎么又出宫了?”
“听说啊,是他自己要走。也有人说,是被高力士撺掇贵妃,在天子面前说了他的坏话。”
“唉,不管怎么说,长安城,留不住这样的人。”
李白骑在马上,听着街边的议论,忽然笑了。
他一身布衣,腰间悬剑,手里提着酒葫芦。三月春风,吹动他的衣袂,他纵马出了城门,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长安。
长安城巍峨的城楼,在春日的阳光下,金碧辉煌。
那是他梦了半生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庄子》,拍案而起,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想起金銮殿上,天子降阶相迎,满朝文武艳羡的目光。
他以为自己会哭。
可他没有。
他只是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向东而去。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后来,他写下这首诗。很多人说,那是他在长安受够了委屈的宣言。其实不是——他离开长安那天,心里没有委屈,只有释然。
长安容不下李白。
不是长安不好,是李白太好。好到任何一座城,都装不下他的翅膀。
他是一只大鹏,注定要飞到九万里之上。
第四节洛阳初遇——诗仙与诗圣
天宝三载夏,洛阳。
这是一座比长安更古老的城市。九朝古都,街巷纵横,洛阳桥下,洛水汤汤。
李白到洛阳那天,是个雨后的黄昏。
他牵着一匹瘦马,走在天津桥上。桥下,洛水映着晚霞,金光粼粼。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李太白?”
李白回头。
桥头站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面目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雨后的松树,清瘦,挺拔,带着一股书卷气。
李白看着他,微微一愣:“你是?”
那人拱手,声音有些发颤:“在下杜甫,字子美,京兆杜氏。久仰太白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杜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记住手机版网址:m.iinbqg.com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