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万国来朝 (第3/3页)
“你什么时候回日本?”金守忠问,“我们这些留学生,来的时候是一船一船地来,走的时候,却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地走。吉备真备走了,带着一船历书和礼书;玄昉走了,带着五千卷经论。他们都回去了,只有你,还留在长安。”
晁衡沉默了一下,把酒壶递给他:“我也想过回去。可我在长安待了十六年,待得太久了——久到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我是日本人,还是唐人了。”
金守忠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笑了:“分不清,就不要分。我父亲说过一句话:唐国者,法式备定之珍国也。我们新罗也好,你们日本也好,学大唐,不是想做唐人——是想把大唐的样子,带回自己的国,让子孙后代,也过上这样的日子。你在长安做官,也是在替日本国看着大唐。这一样是学。”
晁衡没有接话。他看着漕渠的水,看了很久,才说:“船快开了。你回去吧。”
金守忠把酒壶还给他,登上船,在船头站定。船工们解缆,升帆,船身缓缓离岸。金守忠忽然在船头跪下来,朝着长安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晁衡在岸上,郑重还礼。
船越走越远。漕渠的水面上,倒映着船影,和船影里那个穿着唐衣的新罗王子。晁衡站到船帆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漕渠的水,正流向东方。那水一路向东,会流进大海;大海的那一边,是他母亲的奈良,是金守忠的新罗,是一船一船、走了几百年的“唐物”。
他忽然觉得,大唐不是一座城。大唐是一条河,从长安出发,流到东海,流到日本,流到新罗,流到所有愿意学它的地方。这条河,已经流了一百年了,还会继续流下去。
第四节兼收并蓄——胡风与唐风
大食使者阿卜杜勒办完了朝贡的事,还有三天才动身回国。译语人陪着他,在长安城里走了一圈。
他们从皇城出来,沿朱雀大街向南。街上车马如流,行人如织。阿卜杜勒走了没多远,就发现了一桩怪事——街上有一半的人,穿着打扮,不像是唐人。
有一个骑马的妇人,穿着翻领的窄袖胡服,脚上一双靴子,马鞍上镶着银饰,扬鞭而过,带起一阵风。有两个少年公子,穿着胡人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学着胡人的样子,把发辫绕在脖子上。还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骆驼跑,骆驼上坐着个波斯老头,正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骂街。
“这些人,都是胡人?”阿卜杜勒问译语人。
“不是。”译语人想了想,“他们大多是唐人。长安城里,如今兴胡服——不光胡人穿,唐人也穿。早些年,朝廷还下过令,不许士民穿胡服;可下旨归下旨,街上该穿还是穿。到开元年间,索性连禁令都不提了——满城都是胡服,管不过来,也不管了。”
阿卜杜勒听得怔住了。他走了一路,看见汉人的酒肆里,坐着穿胡服的客人;看见胡人的铺子里,站着说汉话的伙计;看见一个粟特女人,用汉语跟一个汉人老太太讨价还价,老太太急了,冒出一句粟特话,两人都笑了。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和他走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大食灭了许多国,把别国的城,变成大食的城;可长安,是把天下的东西,都收进自己的城里,然后让它们自己,长成长安的样子。
译语人领他走进一家食肆。食肆不大,人却坐满了。跑堂的伙计是回纥人,见他们进来,用汉话招呼:“客官,胡饼还是饆饠?手抓羊肉,刚出锅的!”
阿卜杜勒在角落坐下,要了一盘手抓羊肉。肉是胡人的做法,炖得酥烂,撒着孜然。他用刀切下一块,尝了一口,忽然笑了:“这肉,和我家乡的做法,是一样的。”
“长安的胡食,就是照着你们西域的做法来的。”译语人说,“胡饼、饆饠、手抓饭、葡萄酒——长安城里,一半的吃食,都是胡食。早些年,贵人请客,桌上要是没有胡食,都不好意思开席。”
正说着,隔壁桌上,一个汉人老者端起一碗酒,对同桌的胡人客人说:“你们胡人的酒,是好酒。可我们汉人的诗,也是好诗。你听着——”他清了清嗓子,念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那胡人客人听不懂,可听着腔调,拍案叫好。老者得意地笑了,给他斟满酒,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阿卜杜勒看着这一幕,忽然问译语人:“他们说的什么?”
译语人想了想,说:“他说的是:胡人的酒好,汉人的诗也好。两个都好,就一起喝。”
阿卜杜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走了这么多国家,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我们大食,走到哪里,都带着弯刀和经卷;大唐呢?大唐不走。大唐是坐在长安城里,等着天下自己来。”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怪,又补了一句:“可天下,偏偏就真的来了。”
夜里,阿卜杜勒回到鸿胪寺的客馆,站在楼上,听坊间飘来的乐声。有汉人的琴,有胡人的琵琶,有羯鼓,有羌笛,混在一处,此起彼伏,像一锅滚开的水。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汉人老者念的诗,和那个胡人客人拍案叫好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长安的胡风,不是胡人的风,也不是唐人的风。是胡人和唐人,坐在一张案前,一起喝出来的风。
他关上窗,躺下,听着那乐声,很久没有睡着。
天宝十二载,晁衡五十六岁。
这一年,日本国又来了遣唐使,大使是藤原清河。玄宗命晁衡以大唐使臣的身份,送遣唐使还国。诏书下来的那天,晁衡在官署里坐了一夜——他在大唐,已经三十六年了。三十六年前,他十九岁,从奈良的海边登船;三十六年后,他五十六岁,终于可以回家了。
王维在灞桥送他。王维已经老了,头发花白,在柳树下站了很久,写了一首长诗送他。晁衡读那首诗,读到“别离方异域,音信若为通”一句,眼眶忽然一热。王维拍了拍他的肩:“晁衡,路上小心。回长安,我们再饮。”
船队出海,遇到飓风。
晁衡的船被风浪打散,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天。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条陌生的海岸上,身边只有几个随从,船没了,货没了,文书也没了。岸上的人说,这里叫驩州,是安南的地界——离长安,隔着几千里。
消息传回中原的时候,已经走了样:船沉了,人没了。长安城里,有人为晁衡设了灵位,有人写了祭文。消息传到江南,李白正在宣城。他听说晁衡死在海里,怔了很久,提笔,写下了一首诗: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诗传开去,江南江北,都有人念。念的人都叹:那个在长安做官的日本人,到底还是葬在了海里。
可晁衡没有死。
他在驩州住了大半年,等到了路过的商船,辗转北上。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两年以后了。长安城还是长安城,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去官署销假,去鸿胪寺补文书,去拜见王维。王维见到他,先是怔住,随即老泪纵横:“晁衡!都说你死了!连李白,都给你写了哭诗!”
“李白?”晁衡一愣,“李白给我写了诗?”
王维从书箱里翻出一卷诗稿,递给他:“你看。”
晁衡展开诗稿,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灯花爆了一下,落下来。他读到最后一句,手停住了,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三十六年前,奈良的海边,十九岁的自己站在船头,望着大海。他想起长安的朝会,鸿胪寺的账册,灞桥的柳色。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日本的海,长安的月,漂了半生的船。他忽然觉得,李白这首诗,写的是他,也不是他。诗里那个“明月不归沉碧海”的晁衡,是死在海上的人;而他,是活着回来的人。可死在海上,和活在长安,哪一样更苦,哪一样更甜,他说不清。
他对着诗稿,久久无语。
窗外,一轮明月,正照在长安城上。月光落进窗来,落在那卷诗稿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几行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李白兄……我回来了。”
他把诗稿折好,收进怀里,和那绺用红绳扎着的白发,放在一处。
窗外,长安的月亮,正圆。
和奈良的月亮,一样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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