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万国来朝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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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万国来朝 (第2/3页)

勒、焉耆——安西四镇属国,岁岁来朝。

    吐蕃——赞普遣使来朝,献金甲、牦牛尾。

    大食——白衣大食,献马及方物。

    拂菻——献狮子。

    天竺——五天竺诸国,献珍珠、宝器。

    真腊、林邑——献犀角、象牙。

    骠国——献白氎。

    室利佛逝——献珊瑚。

    婆罗门诸国、罽宾、康国、安国、石国、史国、米国……一个国名,跟着一行小字:何时来、献何物、使节几人、赐何物、何时还。

    崔行俭数了数,这一册已经记了六十多个国名。往年他数到这里,就要合上册子歇一歇了——可今年不同,今年还有一页是空着的,等着一批新的客人。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译语人,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会说七八种语言。他身后跟着一个波斯人:四十来岁,深目高鼻,穿一身大唐的武官袍服,腰间佩着横刀。崔行俭认得他——他叫泥涅师,波斯萨珊王朝末帝伊嗣俟三世之孙,卑路斯之后。

    波斯,已经亡国八十多年了。八十多年前,大食的铁骑踏平了波斯,末帝伊嗣俟三世死于逃亡路上,其子卑路斯东奔大唐,受封右武卫将军,客死长安。泥涅师少年随父流亡,后来大唐遣将送他西归故地,复国无望,寄居吐火罗二十余年,中宗景龙年间才重回长安,仍袭武卫将军之职——在大唐的军府里,带了一辈子兵。

    他今天来,是来领俸料的,顺便替波斯流亡的王族,递一份岁供的文书。崔行俭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照例要问一句:“波斯王族,今年安好?”

    “安好。”泥涅师说,“祖母八十岁了,还能骑马。”

    “好。”崔行俭在册子上添了一笔:波斯,岁供如例。他写完,又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泥涅师:“今日大食的使者,也要来递国书。你若不想见他,可以先走。”

    泥涅师沉默了一下:“他递他的国书,我领我的俸料。大唐的官署,容得下两国的人。”

    崔行俭没再说什么。

    说话间,译语人又引着一队人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白衣的阿拉伯人,高鼻深目,腰间佩着一柄弯刀,正是大食的使者。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只箱子。使者上前,用生硬的汉话道:“大食国,奉表来朝。献马十匹,方物一箱,请鸿胪寺查验。”

    崔行俭拱了拱手:“有劳。”他打开箱子,验看方物,一边命人登记,一边请使者落座,奉茶。鸿胪寺待客,是有成例的:四夷使节入境,沿途州县供食宿;到长安,鸿胪寺设馆驿,配译语,按国别定供给——大食、拂菻这等远国,供给最厚,每日米二升、肉二斤、酒一斗,近国递减。使节留京,至多不过数月;期满,鸿胪寺奏闻,天子赐物,遣还。这一套规矩,高祖时定下,用了一百多年,从没乱过。

    大食使者坐下,看见了泥涅师。他的目光在泥涅师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茶好。”他说。

    “长安的茶,是好。”崔行俭笑道,“使者一路辛苦。大食到大唐,走陆路要一年,走海路要两年。这一路上,过了多少关,验了多少文书?”

    “记不清了。”使者放下茶碗,“只记得进了大唐的关界,文书就越来越好验。走到长安,城门上的卫士看了我们的国书,居然还笑了——他笑我们,一路辛苦。”

    崔行俭哈哈一笑。他取过一册旧簿,翻到某一页,指给使者看:“使者请看,这是贞观年间的册子。那一年,来朝之国四十有一;到高宗朝,五十有三;到开元年间——”他合上册子,拍了拍封皮,“七十有二。”

    “七十二国。”使者默念了一遍,忽然问,“大唐的册子上,也记着我们大食?”

    “记着。”崔行俭翻到新页,提笔蘸墨,“今年二月,大食来朝,献马十匹,方物一箱。使者姓甚名谁?”

    “阿卜杜勒。”使者说,“阿卜杜勒·本·哈立德。”

    崔行俭一笔一画地写下去,写完,吹干墨迹,把册子合上。他站起身,对使者拱了拱手:“使者放心。大唐的册子,记国名,也记人名。你们的马,你们的方物,你们的辛苦,都会记在这上头。来年使者再来,翻开来,还能看见自己的名字。”

    使者起身还礼。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泥涅师还坐在廊下,端着茶碗,没有看他。使者忽然开口,用波斯话说了句什么。

    泥涅师抬起头,也用波斯话回了一句。

    崔行俭听不懂。可他看见,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他后来才知道,那一句波斯话,说的是什么——使者说的是:波斯亡了,可你们的人,还活着。泥涅师回的是:活着的人,还记着波斯。两个人谁也没有输,谁也没有赢。崔行俭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写进册子——册子上记的,只是朝贡的名目;有些话,册子记不下。

    他什么也没问,只把册子放回架上,又取出一册新的,翻开第一页,等下一批客人。

    窗外的院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是新的使节队伍,进了鸿胪寺的门。

    第三节唐风东渐——新罗与日本的“唐朝化”

    灞桥以东,漕渠岸边,泊着一艘大船。

    船是新罗的贡船,漆成黑褐色,船头雕着龙首,帆还没有升起。甲板上堆满了箱笼,船工们正把最后几只箱子抬上船,喊着号子,一步一晃。

    金守忠站在码头上,看着船。

    他是新罗的王子。十一年前,他奉王命入唐宿卫——这是大唐与藩国之间的规矩:新罗的王子,要送到长安来,住上几年,学大唐的礼法,也做大唐的贵客。十一年,他在长安住了十一年:宿卫宫城,入国子监读书,学了大唐的历法、礼制、兵法、医方。今天,他要回去了。

    他穿的是大唐赐的官服,绯色,是鸿胪寺特批的。他伸手摸了摸袍角,忽然想起离京那天,鸿胪寺卿对他说的话:金王子,你这一回去,新罗就多了一个大唐。

    他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他看着满船的箱笼,明白了。

    箱笼上贴着签条,签条上是汉字,一笔一画,写得工整。他信手解开一只,里面是书——《唐礼》三十卷、《开元礼》一部、《大衍历》一部。他拿起那部《大衍历》,摩挲着封皮。这部历书,是僧一行在大唐算出来的,算的是天地运行的规矩。他想起几年前,在长安的观星台上,见过那个老和尚——他闭着眼睛,用手摸着铜仪上的刻度,说:天是可以量的。后来老和尚圆寂了,他算的历法,却留了下来,成了大唐的新历。

    金守忠把《大衍历》放回箱里。他知道,这部历书回到新罗,会有人照着它,定四时,播百谷,让新罗的百姓,知道什么时候该种,什么时候该收。

    第二只箱子,是医书和药方。第三只,是佛经——《华严经》三部、《法华经》三部,都是长安的大寺里抄的,用黄绫包着。第四只,是乐器:笙、笛、箫、羯鼓,还有一卷燕乐的曲谱。第五只,是茶饼,用油纸包着,一摞一摞码得齐整。第六只,第七只……他一只一只看过去,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他这十一年在长安学到的:书里的字,药里的方,乐里的调,茶里的香。他带不走的,是长安城;他带得走的,是长安城教给他的本事。

    他又想起日本国的平城京。那是几十年前,日本国仿着长安建起来的都城:方方正正,南北一条朱雀大街,坊市棋布,连城门的名字,都是照长安取的。晁衡的家乡奈良,就在那座城里。他有时想,日本国的人,隔着一道海,把长安的样子,一寸一寸地描了回去——描得越像,心里越安。

    他想起新罗的王京。他离开的时候,王京的官署,已经照着大唐的样子,建了大半:执事省管政,兵部管军,国学里请了博士,教授子弟读儒家的书。他父亲那一辈,把新罗的国号改成了大唐的样子,把年号改成了大唐的样子,连衣冠,都学着大唐的样子。他到长安以后才知道,新罗的仿唐,只是皮毛;大唐的骨血,在这座城里,在那些看不见的规矩里——怎么种田,怎么织布,怎么判案,怎么征税,怎么待客,怎么办学。

    这十一年,他学的就是这些。

    码头上,有人喊他。他回过头,看见晁衡站在柳树下,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壶酒。

    “金王子,”晁衡笑着说,“我估摸着你该走了,特来送行。”

    金守忠迎上去:“晁兄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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