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长安西市与胡商 (第3/3页)
:“钱……会飞。”
钱会飞。这话传开了,长安的商人们都笑。可笑着笑着,大家心里都明白:会飞的不是钱,是信。大唐的天下太大,大得钱都驮不动了,于是便有了这一纸寄钱帖——让钱像鸟一样,从长安,飞到凉州,飞到敦煌,飞到丝路的尽头。
柜坊的旁边,就是邸店。
邸店是另一种行当:替人存货,替人寄卖。康萨宝的那批琉璃盏,就存在阿罗憾的邸店里。邸店的规矩,货主把货物存进来,邸店出收据,代为保管;货主要卖,邸店可以代卖,抽一成佣金;买主来了,邸店也可以做保——货主拿钱走人,买主拿了货不放心,邸店作保,出了事,邸店赔。
这一套,就是后世说的“仓储”“寄卖”“担保”。开元年间,长安的邸店已经遍地都是,西市里尤其多。有的邸店大得惊人,光仓库就有几十间,堆满了从西域来的香料、皮毛、玉石,和要运往西域的丝绸、锦缎、漆器。
康萨宝在邸店里盘点自己的货。除了琉璃盏,他还收了一批长安的绸缎——上好的蜀锦,一匹一匹卷好,用油布裹着。绸缎是西行的硬通货,到了中亚,一匹蜀锦能换回一匹好马,或者三倍于本钱的银钱。他正看着,阿罗憾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康萨宝,”阿罗憾把信递给他,“凉州分号来的。你那笔钱,已经到账了。”
康萨宝拆开信,看了一眼,笑了。他在长安的柜坊存了钱,开了寄钱帖,可凉州分号怎么知道钱到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大唐的商人,已经织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这张网从长安铺开,经过凉州、敦煌,一直铺到安西四镇。钱在网上飞,货在网上走,人在网下,只管安心做买卖。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父亲说,西市是天下的买卖。可父亲那一辈,买卖是靠骆驼驮出来的;到了他这一辈,买卖是凭一纸寄钱帖飞出来的。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跟那纸寄钱帖放在一处。
“阿罗憾,”他说,“这信,帮我留着。等我从撒马尔罕回来,我要看看,这张网,到底能铺多远。”
第四节丝路商队——“西出阳关”
出发的日子,定在第三天。
康萨宝的商队不大,二十峰骆驼,十二个伙计——六个粟特人,三个汉人,两个突厥人,还有一个波斯人。骆驼是雇的,伙计是多年的老搭档,领队的老驼工叫石磐陀,石国人,四十多岁,走河西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从凉州摸到敦煌。
出发前一晚,康萨宝去京兆府领过所。
过所是大唐的“通行证”,商人出关,没有过所,寸步难行。京兆府的书令史姓杜,五十多岁,是个干瘦的老吏。他坐在案后,摊开一卷黄纸,提起笔,一笔一画地写:
“康萨宝,粟特康国人,年三十七,面微黑,高额深目,着褐胡服,携驼二十峰,货:蜀锦二百匹、琉璃盏十二只、漆器三十件、茶饼四十枚。自京兆府长安县西市出发,经咸阳、岐州、陇右、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出玉门关,往安西四镇。所过州县,验讫放行。”
写罢,杜署丞取出印章,蘸了朱砂,端端正正地盖在纸上。他把过所递给康萨宝,忽然说了一句:
“康掌柜,你在长安十七年了。”
“十七年。”康萨宝点头。
“十七年,你走过多少趟河西?”
“一年一趟,十七趟。”
杜署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十七趟,一趟都没出过事。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运气。可老夫要说一句不好听的——路长着呢,运气这东西,不经用。”
康萨宝接过过所,郑重地收进怀里:“署丞放心,我省得。”
杜署丞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走了。
清晨,商队从西市出发。
骆驼的脖子下挂着铜铃,一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康萨宝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墙巍峨,坊市如棋,晨雾还没有散尽,城头的大旗在风里慢慢地飘。他每次离开长安,都要这样回头看一次。看了十七次,十七次都觉得,这城真大,大得能装下整个天下。
出金光门,过咸阳桥,沿着渭水西行。过了陇山,就是陇右道的地界——风开始硬了,天开始低了,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驼队走了二十多天,到凉州。
凉州是河西的第一大城,也是丝路上的第一座枢纽。城里的西市比长安的西市小,可热闹是一样的——回纥的皮毛、吐蕃的牦牛、天竺的珍珠、大食的骆驼,都在这座城里转手。康萨宝在凉州的柜坊分号取了钱,验了寄钱帖,又歇了两日,补了水,继续西行。
过了凉州是甘州,过了甘州是肃州。再往西,过了瓜州,就是敦煌。
敦煌是沙州治所,丝路上的重镇,也是康萨宝十七年来最熟的地方。城外的鸣沙山,城里的千佛洞,还有城南那座祆祠——粟特人的火神庙。康萨宝每次到敦煌,都要去祆祠里上一炷香。火神庙不大,神坛上燃着一盏长明灯,灯焰在风里摇曳,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庙祝是个老粟特人,头发全白了,见了康萨宝,颤巍巍地起身:“孩子,来了。”
“来了。”康萨宝跪在神坛前,合掌,闭目,默祷。他祷的不是发财——十七年了,他在祆神面前祷告过无数次,祷过风调雨顺,祷过货卖得贵,祷过路走得快。可这一次,他祷的是:让我活着回来。
从敦煌出来,就是玉门关。
玉门关在敦煌西北九十里,是出关的最后一站。关城不大,黄土夯成,在戈壁滩上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截风干的骨头。关吏验过过所,又点了一遍骆驼和货物,在文书上盖了印,放行。
康萨宝牵着马,走出关城。他站在关门下,回头望——身后是敦煌,敦煌的背后是长安,长安的背后,是他走了十七年的那一整片中原。他忽然想起一首诗。那是他离开长安前,在阿依娜的酒肆里,听一个汉人书生念的: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西出阳关无故人。”他念了一遍,笑了。他是胡人,没有“故人”不“故人”的讲究——他这一路,有骆驼,有伙计,有寄钱帖,有过所,还有怀里那封没写完的信。前头的路,他闭着眼都认得。
他把马一夹,扬鞭,走进了戈壁。
当夜,商队在玉门关外的戈壁滩上扎营。骆驼卧成一圈,人在圈里,火堆燃着,羊肉在火上滋滋冒油。石磐陀坐在火边,用刀削着干硬的馕,忽然开口:“康兄弟,过了这道关,就不是大唐的地界了。往前,吐蕃的边、突骑施的兵、沙漠里的风,什么都遇得上。你这一趟,货带得比往年多。”
“嗯。今年想多跑一趟。”康萨宝往火里添了把梭梭柴,“安西四镇那边,要货的越来越多。听凉州的柜坊说,往年的绸缎,到了碎叶就卖光了。”
石磐陀没接话,只把削好的馕递给他。火光里,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戈壁上的沟壑。过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货多,路远,心要稳。别的,我不说了。”
康萨宝接过馕,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身后,玉门关的关门缓缓合上。驼铃声响起来,叮当,叮当,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得很远很远。这一队驼影,沿着那条走了几千年的路,慢慢地,慢慢地,向西,再向西——
走向撒马尔罕。
商队出发前一日,康萨宝在西市的波斯邸前,找到了阿罗憾。
“阿罗憾,”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粟特文,“这个,你替我收着。”
阿罗憾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写给谁的?”
“我母亲。撒马尔罕,家里。”康萨宝说,“要是——要是我死在路上,请你托人,把这封信送回撒马尔罕。告诉我母亲,”他顿了顿,“长安的月亮,和家乡一样圆。”
阿罗憾看了他很久,把信收进怀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这话,你自己回去说。十七年了,你哪一趟不是平安回来的?这封信,我不要。等你从撒马尔罕回来,我亲自还给你。”
康萨宝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进西市的晨光里。身后的波斯邸,阿罗憾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融进开市的人流里,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胡商,哪一个是汉人——
在西市,本就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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