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长安西市与胡商 (第2/3页)
真香!长安城里的饼,没这个味儿!”
伙计又端上一屉饆饠,给熟客尝新——面皮裹了馅,捏作小枕的模样,在炉壁上烤得两面金黄:有裹蟹黄的,有裹羊脂的,还有裹时新果子的,咬开一角,滚烫的馅心便淌出来。这吃食西域传来不过几十年,如今连官宦人家的庖厨也学着做。阿依娜说:饆饠要趁热吃。凉了,就不是长安的味儿了。
“这是面好。”阿依娜笑着接话,“我们胡人的饼,面要揉三遍,醒一夜,烤出来才酥。你们长安的饼,讲究的是软;我们胡人的饼,讲究的是脆。”
“脆好!脆了,才咬得出麦香!”那客人又咬了一大口。
康萨宝一进门,柜台后的女子就笑了。
她叫阿依娜,粟特人,跟康萨宝是同一个城出来的。她的母亲是撒马尔罕的舞娘,父亲是康国的马商,她十二岁跟着商队来长安,在西市开这家酒肆,一开就是十年。十年里,长安的胡姬酒肆开了一家又一家,有波斯人的,有突厥人的,有回纥人的,可阿依娜的这家,始终是西市最热闹的——不为酒好,为她这个人。
“康萨宝,”阿依娜用粟特话喊他,“你来了。老样子?”
“老样子。”
阿依娜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只银壶,给他斟了一碗酒。酒色清亮,微微泛绿,是西域的三勒浆——用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果子酿的,入口酸甜,后劲绵长,是胡商们最爱的酒。她又从炉边夹了两张胡饼,一张塞进他手里:“趁热吃。你瘦了。”
“走路的缘故。”康萨宝咬了一口胡饼,含糊地说,“河西的风大,吹人。”
“又要走了?”阿依娜的手顿了一下。
“嗯。货备齐了,后天出关。”
阿依娜没接话,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康萨宝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十年了,他每年在长安待两三个月,剩下的时间都在路上。阿依娜的这家酒肆,是他漫长旅途里唯一固定的灯火——每次他从撒马尔罕回来,走进这家店,看见她站在柜台后的样子,就知道:长安,到了。
酒肆里来了几个年轻的汉人公子,锦衣华服,一看就是长安城里的纨绔。他们一进门,就有人喊:“阿依娜!给我们唱支曲子!”
阿依娜笑着摇头:“奴家只会卖酒,不会唱曲。”
“不会唱曲,那舞一支?”一个公子哥儿起哄,“胡姬舞罗衣,长安城里谁不知道!”
满座哄笑。阿依娜也不恼,只是笑着,给每个人斟满酒。康萨宝在边上看着,忽然想起李白。他见过李白一次——那是三年前,李白在长安,有一回喝醉了,走进阿依娜的酒肆,进门就念了一句诗: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满座的人都不懂什么叫诗,可听李白念出来,都觉着好听。阿依娜当时脸红了一下,说:“李学士,奴家这酒肆,可担不起‘金市东’三个字。”李白摆手:“金市就是西市,西市就是金市。你这里,是长安最值钱的地方——值钱的不是酒,是你这一笑。”
后来李白出了长安,那句诗却留了下来。长安城里的人都说:西市的胡姬,笑起来,春风都让三分。连阿依娜自己都不知道,她这家没有招牌的酒肆,在长安的诗里,已经有了名字。
酒过三巡,阿依娜回到柜台,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细颈银壶,往一只琉璃盏里斟满酒。那酒色如琥珀,在午后的光里晃着金光——是波斯葡萄酒,用西域的紫葡萄酿的,运到长安,一壶能换半匹绢。她端着酒盏,走到一个独坐的老波斯商人面前,用波斯话说了句什么。老商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用生硬的汉话说:“长安……好酒。”
阿依娜笑着点头:“长安好酒,好酒长安。”
康萨宝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暖。这间酒肆,是西市的一个缩影:粟特的饼,波斯的酒,突厥的鼓,汉人的诗,新罗的书——谁都在这间屋里待过,谁都在这间屋里醉过。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每次回来,都要先到这里坐一坐。不是为酒,是为这份热腾腾的、什么人都有的热闹——这热闹,就是长安。
酒过三巡,康萨宝起身结账。阿依娜不收他的钱,他执意要给,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阿依娜叹了口气:“你要走,我不拦你。钱,我也不收——算我请你的践行酒。只一样,你答应我。”
“什么?”
“活着回来。”阿依娜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答应我,你欠我的酒钱,回来再还。”
康萨宝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回来还你。”
他走出酒肆,日头已经偏西。身后的酒肆里,又响起了笑声和歌声。有一个汉人公子喝高了,站在门口,举着酒杯,对着夕阳大声念:
“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
康萨宝没有回头。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忽然觉得,长安真好。好到让人忘了,自己只是个过路的胡商。
第三节邸店与柜坊——唐代的金融
第二天一早,康萨宝去了柜坊。
柜坊在西市东街,门脸不大,青砖黑瓦,跟普通的店铺没什么两样。可推开那扇门,里面的阵仗就不一样了——柜台是铁的,账房是隔间,柜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木匣,每一只都上了三道锁。柜坊的伙计穿着皂衣,立在门后,见了康萨宝,拱了拱手:“康掌柜,存钱还是取钱?”
“存。”康萨宝解下腰间的布袋,往柜台上一放,“二百贯,开成两笔:一百贯存本柜,一百贯开寄钱帖。”
伙计打开布袋,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开元通宝,还有两锭银。他数也不数,只掂了掂,便抱进里间。不多时,捧出两件东西来:
一件是木契。半尺长的硬木,剖成两半,纹路齿牙咬合。柜坊留一半,康萨宝拿一半。木契上刻着字号、日期、钱数——取钱的时候,两半合拢,严丝合缝,便是凭证。
另一件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未干,盖着柜坊的朱印。康萨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这张纸,就是“寄钱帖”。
寄钱帖这桩事,长安的商人们已经悄悄做了几十年了。它的道理说来简单:商人在长安的柜坊交一笔钱,柜坊给他开一张凭据,凭据上写明钱数、取钱地;商人揣着凭据上路,到了凉州、敦煌、或者更远的安西四镇,找到柜坊在当地的分号,凭据一验,当地的分号照数付钱——钱没动,人没动,动的是这张纸。
柜坊做这桩买卖,靠的是两个字:信字,和严字。信,是名声——柜坊的东家,多半是西市里数得着的大商人,几代人的老字号,出了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严,是规矩——凭据上的字,是防伪的暗记;取钱时对木契、验印信、认笔迹,一道一道,缺一不可。康萨宝亲眼见过一桩事:有个汉人商人丢了木契,慌了神,跑到柜坊去挂失。柜坊的伙计问了他三件事:存钱的日子、钱的数目、当天穿的什么衣裳。他答上来了,柜坊立刻给他补了新契,一文钱没少他的。有人问柜坊:你怎么认得出?伙计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认的,从来不是那张木契,是那个人。”
“认的是那个人。”康萨宝后来把这句话学给了阿罗憾听,阿罗憾琢磨了半天,点头道:“好买卖。钱认人,人才认钱。大唐的柜坊,把人看得比钱重——这买卖,做得长久。”
一纸寄钱帖,抵得过十匹驼马。要知道,在寄钱帖出现之前,商人出门做买卖,钱是实打实要驮着走的:铜钱太重,一贯就要好几斤,一万贯就是好几万斤,那得雇多少头骆驼?所以大商人宁愿换成金锭银锭,可金锭银锭也沉,也招贼。寄钱帖一出,一切迎刃而解——钱留在柜坊里生不了利,却免了路上的千般风险。
康萨宝记得,他第一次听人说“寄钱帖”这个词,是十年前,在凉州的一家邸店里。那时他还不信:一张纸,凭什么顶得上一袋银子?直到他亲眼看见,一个老波斯商人,凭一张盖了印的纸,在凉州柜坊里取出了整整一箱钱,他才信了——大唐的买卖,已经做到钱不沾手、货不沾尘的地步了。那老波斯商人取钱的时候,柜坊的伙计还端了茶来,请他坐着等,等铜钱过了秤,一箱一箱搬上他的驮车。老商人摸着箱子,笑得满脸褶子,说了一句波斯话。旁人问他说的什么,他比比划划,用汉话说了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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