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佛道论衡与三教合流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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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佛道论衡与三教合流 (第3/3页)

日落。崇远引经据典,神会以心印心;崇远讲渐修的次第,神会讲顿悟的当下;崇远说南宗是僻处岭南的野狐禅,神会说他讲的法,是达摩祖师单传的正法眼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听得热血沸腾,有人听得冷汗直流。

    第三天黄昏,崇远终于不再开口。他沉默良久,起身合十:“法师之论,崇远一时不能尽破。今日之会,南宗得胜。”

    满场轰然。

    神会以一己之力,在滑台大会之上,公开否定了北宗“两京法主”的地位,把“正统”二字,钉在了南宗头上。消息传遍天下:禅宗南北之争,从此有了结局——不是辩出来的,是神会一个人,用三天三夜,杀出来的。

    滑台大会之后,神会名声大噪,几年后奉诏入洛阳,讲经于荷泽寺,门徒如云。北宗的人恨他入骨,构陷他“聚众惑众”,把他贬出洛阳,流徙数年。但神会不悔。他在贬所对人说:“贫僧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把六祖的法,从岭南带到了天下。”后来安史之乱起,朝廷又想起这个倔强的老僧——他被赦免召还,重返洛阳,已是须发皆白的老人。乱世里,他的顿悟法门成了许多人的安慰:天下乱了,人心更要定;心定了,乱世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许多年后,安史之乱起,两京陷没,朝廷军费匮乏。神会以八十六岁高龄出山,在洛阳设坛度僧,收取“香水钱”,尽数充作军饷,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乱平之后,唐肃宗感其功,为他在洛阳建荷泽寺,敕赐“真宗大师”。

    南宗自此,成为禅宗正统。惠能尊为六祖,他的《坛经》,成为中土僧人著述中,唯一被称为“经”的书。

    而那个在滑台大云寺里,独自面对满殿北宗大德的老僧,他的身影,永远定格在开元二十年的秋天。那一天,禅宗的历史,被一个不肯认命的人,翻到了新的一页。

    第四节合流之果——“三教归一”的文化基因

    三教论衡的辩声,御注三经的墨迹,滑台大会的喧嚷,都渐渐远了。喧嚣过后,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后世有人写诗论三教:

    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

    “一祖风”是什么?没有人说得清。但中国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子里,住着三家。

    儒,是入世的一面。中国人讲孝悌忠信,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儒家的底色,也是中国人安身立命的根基。从庙堂到乡野,从宰相到农夫,人人都在这套规矩里活着。

    道,是超脱的一面。中国人讲顺其自然,讲“功成身退”,讲“难得糊涂”。得意的时候读儒,失意的时候读道——庙堂上的儒生,退下来便成了隐士;沙场上的将军,解甲后便去访名山。道家给了中国人一条退路,让那些跌进谷底的人,还有一口气,还能活下去。

    佛,是慈悲的一面。中国人讲“因果报应”,讲“放下”,讲“众生皆苦”。遇了难处,去庙里烧一炷香;逢了故人,说一声“缘来缘去”。佛教的中国化,比任何教义的传播都更深——它长进了中国人的生死观里,长进了中国人的日常里。

    三家起初是吵的。魏晋南北朝,佛道之争,几度酿成灭佛之祸;儒佛之争,也吵了数百年。可吵到唐代,吵出了一种奇妙的格局:三家谁也不服谁,可谁也离不开谁。

    唐代的庙宇里,开始出现一种新的图样:《三教图》。画上,孔子居中,老子居左,释迦居右,三位圣人都笑呵呵的,像三个老友。这样的画,长安的画师画了一茬又一茬,寺庙里的壁画、道观里的屏风、士人书斋里的挂轴,处处可见。有人觉得不伦不类,可看久了,又觉得本该如此——三家打架打了几百年,打到最后,发现谁也打不死谁,索性坐下来,一起喝茶。

    玄宗御注三经,是这格局的关键一步。他在位四十四年,亲注三教之经,颁行天下——这一举动,等于给三教合流盖上了天子的印。从此,三教的关系,从“争”,变成了“融”。

    融的结果,是一千年。

    宋代的理学家,讲“存天理,灭人欲”。这话听起来是儒家的,可细究起来,里面分明有道家《坐忘论》“主静去欲”的影子,也有佛家“无欲则刚”的回响。二程、朱熹,都曾出入佛老数十年,然后才“返求六经”——他们的学问,是三家熬出来的汤。

    明代的王阳明,讲“致良知”,讲“知行合一”。他的“良知”,近于禅宗的“本心”;他的“事上磨练”,又有儒家的功夫。阳明心学一出,天下风从——那是禅宗的种子,在儒家的土壤里,开出的花。

    道教也在变。唐代以后,道教讲“性命双修”,讲“明心见性”——这些词,都是从禅宗借来的。内丹派兴起,吕洞宾、张伯端,都主张三教合一。张伯端在《悟真篇》里直说:教虽分三,道乃归一。

    佛教更不必说。中土的僧人,讲“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把儒家的孝、道家的身,都纳入了佛门。禅宗的“不立文字”,是佛教的中国化;而中国化的佛教,又反过来养了中国的诗、画、书法——王维的诗里有禅,苏轼的笔下有道,李白身上,儒道佛三家,混成了一坛酒。

    盛唐的诗人,几乎个个是三教混合体。李白少年学剑、中年求仙、晚年参禅,一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却又“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儒家的抱负、道家的逍遥、佛家的空寂,在他身上居然不打架。王维更是典型:他做官做到尚书右丞,同时持斋奉佛,“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他画山水,笔下有禅意,被后世尊为“南宗画祖”——一个画家,用道家的笔法,画出了佛家的意境,又安放在儒家的案头。这样的复合人格,放在别的朝代,是分裂;放在盛唐,是自然。

    到了民间,三教更是早已不分家。一座庙里,可以同时供着孔子、老子、释迦牟尼;办丧事,要请和尚超度,要请道士作法,要行儒家的礼。中国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三位老人家,各管一事,谁也犯不着谁。灶王爷上天,说的是道家的日子;中元节放河灯,用的是佛家的仪式;过年贴的春联,写的是儒家的吉祥话。三教不是三座山,是三条河,流着流着,汇成了一片海。

    后人论三教,有句话说得最透:

    以佛治心,以道治身,以儒治世。

    这便是三教合流之果。不是谁吞并了谁,而是谁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缺的那一块。儒有了道的超脱,才不至于迂腐;道有了佛的慈悲,才不至于冷漠;佛有了儒的担当,才不至于虚无。三家互为表里,缠成了一条根,深深地扎进中国人的心里。

    而这一切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开元。追溯到那一场雪夜里的论衡,追溯到那三卷御注的经,追溯到那个在滑台大云寺里,独自面对满殿大德的老僧。

    盛唐的包容,不是没有原则的宽容,而是有底气的自信:它不怕人吵,因为它知道,吵到最后,大家会找到共同的东西。它不怕外来,因为它有本事把外来的,变成自己的。

    三教归一的文化基因,就这样种下了。一千多年过去,它还在中国人的血脉里流着——流成一种气度: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这气度,是从开元来的。

    论衡那夜,玄宗留一行夜话。烛影摇红,他忽然问:“一行,佛与道,孰为究竟?”

    一行合十:“陛下问的是佛道,臣见的是人心。人心所向,便是究竟。”

    玄宗抚掌而笑:“好一个‘人心所向’。”

    这句话,玄宗记了很多年。他以为他懂了——天下人的心,都向着开元。可人心是会变的:向着霓裳羽衣的心,有一天,也会向着渔阳鼙鼓。

    许多年后,马嵬坡下,他或许会想起这一夜的对话。他终于明白:人心是天下最难注的一部经——他注得通《孝经》,注得通《道德经》,注得通《金刚经》,却始终没有读懂,人心这本无字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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