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司马承祯与茅山道脉 (第2/3页)
步人人能做——收心。
司马承祯在道院的静室里教弟子坐忘。他让人盘膝坐好,什么也不想,只把心放在呼吸上。弟子们坐不到一炷香,便浑身难受:有人觉得腿麻,有人觉得心痒,有人满脑子跑马——越想静,越静不下来。
“静不下来,就看着它静不下来。”司马承祯说,“你的念头像水里的鱼。你看它游,不抓它,不赶它,它游一阵,自己就停了。你越伸手去抓,水越浑,鱼越惊。”
这便是“收心”:心不乱跑,不是压住它,是看住它。看久了,水自然清,心自然安。
有人说,这算什么高深道术?不过是叫人放空而已。
司马承祯不辩。他知道,这“放空”二字,恰是当世最缺的东西。
开元九年的长安,是一座被欲望填满的城。西市的胡商一夜暴富,平康坊的歌伎一夜成名,权贵的宅邸一座比一座大,宴席一场比一场奢。人人都在追——追名,追利,追新鲜。追到手,又觉得空。长安的医馆里,多了许多睡不着的病人;长安的酒肆里,多了许多喝不完的愁。物质堆到了顶,人心反而漏了底。
司马承祯到长安不久,便有人夜里叩他的门。
来的是个年轻的官员,中书省的书吏,白天抄写公文,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跪在道院门口,说:“宗师,下官求一个安睡的法子。”
司马承祯没有给他符水,也没有给他丹药。他让书吏坐下,问:“你睡不着时,想什么?”
“想升迁。”书吏说,“想同僚都升了,自己还在抄公文;想上司的脸色;想明日要交的稿子——越想越多,越多越睡不着。”
“你把升迁、脸色、稿子,都想一遍,想完了吗?”
“想不完。越想越有。”
司马承祯笑了:“你当然想不完。你的心是一间屋子,你不住在屋里,天天站在门口迎客——客来了一个又一个,你怎么睡得着?你回去,把门关上。”
“关上,客还会来敲门。”
“让它敲。”司马承祯说,“你不开门,它敲一阵,自己就走了。”
书吏似懂非懂,回去了。三天后,他又来,纳头便拜:“宗师,下官睡好了。”
司马承祯把他扶起来:“你睡好了,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自己肯把门关上了。”
这件事传开,道院门口夜夜都有人来。这便是精神内耗——司马承祯的时代还没有这个词,但长安人已经开始被它折磨。
《坐忘论》的药方,就一个字:损。
损掉多余的欲望,损掉无谓的攀比,损掉收不回的念头。损到“无所求”时,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无所不有——心空出来了,清风明月才进得来。
同一年,他还写了另一部书,叫《天隐子》,比《坐忘论》更浅近。书里讲“渐门”:修道不必一步登天,从斋戒入手,管住口腹;从安处入手,管住居所;从存想入手,管住念头;最后才是坐忘、神解。像一个梯子,一格一格往上爬,凡人都够得着。
玄宗读过《坐忘论》的手稿。
他是在一个深夜读的。那天他刚处置完一桩棘手的案子——宗室子弟侵占民田,牵出十几位皇亲国戚,他一个一个压下去,压得心烦。夜深人静,他翻开《坐忘论》,读到“静则生慧,动则成昏”,读到“心不受外,名曰虚心;心不逐外,名曰安心”,忽然愣住了。
他放下书,在殿里走了几圈,又坐回去,从头读起。
读完后,他叹道:“宗师此书,字字如药。”
第二天,他把司马承祯召来,说:“朕读《坐忘论》,觉胸中浊气为之一清。宗师何不留在京中,时时为朕讲道?”
司马承祯没有接话。他问了一句:“陛下昨夜,睡得好吗?”
玄宗一怔。他昨夜确实睡得极好——枕着那本书,一觉到天明,是即位以来少有的安眠。
“睡得好了,贫道就该走了。”司马承祯说,“陛下记住这个觉。往后心烦的时候,想想这一夜,比听贫道讲一万句都管用。”
玄宗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这个老道士讲的道,不是天上的长生术,是地上的安眠法。他要给的,从来不是让皇帝成仙,是让皇帝在成仙的妄念之外,先学会做个睡得着的人。
那时候,长安城里还有一个人,也在琢磨这睡不着的病。他叫张说,是当朝宰相,文坛领袖。他读罢《坐忘论》,写了一首诗,送给司马承祯——宗师人虽在长安,魂梦早已回了天台山:
世上求真客,天台去不还。
传闻有仙要,梦寐在兹山。
朱阙青霞断,瑶堂紫月闲。
何时枉飞鹤,笙吹接人间。
“笙吹接人间”——宰相写的是羡慕。他羡慕那个能睡着的道士,却放不下手中的朝笏。长安城里,这样的人何止一个?
《坐忘论》传开以后,求抄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把它抄在绢上,挂在书房里;有人把它抄在扇面上,夏夜摇着读。道院的门槛,被求书的人踏低了三寸。
司马承祯来者不拒。他一边抄,一边对人说:“这部书不是写给道士的,是写给睡不着觉的人的。谁睡不着,谁就拿去读。”
夜里,他独自打坐。道院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一声。他闭着眼,想起天台山的松涛、嵩山的泉声——长安城的喧哗,他听了一年了,还是听不惯。
他摊开纸,又写了一行字:心不受外,名曰虚心;心不逐外,名曰安心。
写完,他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匀匀的,长长的,像山里的风。
第三节天台与茅山——道脉传承
司马承祯在长安住了一年,屡次上表请归。玄宗不许,他便换了个说法:“贫道住在京中,山里的弟子无人看顾,天台山的道观年久失修。陛下若怜贫道,容贫道回山,把道统续下去。”
“道统”二字,玄宗听进去了。他要尊道,尊的不能只是一个老道士,得是一脉相承、代代不绝的道统。于是他问:“宗师这一脉,传自何人?”
这一问,问出了三百年的故事。
司马承祯这一脉,叫上清茅山宗。茅山在润州句容,南朝时,有位山中宰相陶弘景隐居于此,结庐修道,整理上清经箓,开了一宗道脉。陶弘景的衣钵,传给了王远知。
王远知是茅山宗第十代宗师,也是这一脉里最传奇的人物。
他生在陈朝,长在乱世。陈宣帝召见过他,隋炀帝也召见过他——据说隋炀帝在广陵时曾向他问卜,他答:“炀帝之业,恐不能久。”后来又有传说,隋末大乱,他见过李渊父子,说了四个字:“天命有归。”
传说的真假,如今已难考。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大唐开国之后,太宗李世民对王远知极为敬重,专门降玺书褒奖,称他“操履夷简,德业冲粹”。贞观年间,太宗在茅山为他修建道观,恩礼备至。王远知活了很大岁数,羽化之后,朝廷赠官赐谥,风光入土。
王远知传潘师正。
潘师正是贝州人,出家后隐于嵩山逍遥谷。他在山里一住四十余年,不交权贵,不慕荣利,每日只做三件事:诵经、采药、看山。高宗李治仰慕他的名声,几次遣使相召,他都推辞不去。使者最后一次来,他托人带话:“臣道在山中,不来。”
这话传回长安,高宗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发怒,反而叹道:“这才是真隐士。”此后,他不再相召。潘师正卒后,朝廷追赠太中大夫,谥曰“体玄先生”——“体玄”二字,是说他把“玄”活进了身体里。
司马承祯便是潘师正的弟子。
他拜入师门时,潘师正已经老了。老道士把毕生所学——上清经箓、服气导引、坐忘心法——一样一样传给他,传了十几年。传法不挑时辰,不择地点:有时在松下,有时在溪边,有时夜半,师徒二人对坐,一句话也不说,坐一整夜。潘师正说,这比说什么都强。
临终前,潘师正把一卷《上清经》和一枚法印交到他手里,说:“道统不在经里,不在印里,在人心里。你带着它,找一个地方,把它续下去。”
司马承祯捧着经印,问:“师父,弟子该去哪里?”
“山高水长,你自己选。”潘师正说,“你选了,就住下;住下了,就别走。”
司马承祯选了天台山。天台山是道教的洞天福地,据说有仙人居住。他在桐柏观住下,一住又是几十年,把潘师正传给他的,又一点一点传给后来的弟子。他收徒极严,宁缺毋滥——几十年里,登门求道者成百上千,真正收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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