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李白出蜀 (第3/3页)
也麻木了。他渐渐明白:李白不是傻,不是不知道钱好。他是把天下落魄的人都当成了自己的兄弟,谁有难,他就要管。
“李兄,”有一回,吴指南忍不住问,“你散这么多钱,图什么?”
李白想了想,道:“图个痛快。”
“痛快?”
“指南,你想想,”李白道,“人这一辈子,最痛快的事是什么?不是当官,不是发财。是你在最难的时候,有人拉了你一把。我李白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求这个——走到哪儿,都有人记得,李白这个人,是个可以托付的朋友。”
吴指南沉默了。他看着李白,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年轻人,心里装着的,是整整一片江湖。
散金之后,李白在扬州又盘桓了数月。他写诗,喝酒,游山玩水,把扬州的烟花柳巷、古寺名园,走了一个遍。
有人劝他:散金可以,总要给自己留些本钱。李白说:“本钱?我李白最大的本钱,是这双手、这柄剑、这肚子里的诗。有了这些,走到哪儿都是本钱。”
也是这一年秋深,李白病了一场,一连数日高烧不退。病榻上,他想起蜀中的老师赵蕤,提笔写了一首《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
“吴会一浮云,飘如远行客。功业莫从就,岁光屡奔迫。”
写罢,他望着窗外的秋雨,忽然有些想家。病好后,他又在扬州住了些日子,直到把带来的最后一文钱也散尽,才与吴指南登船离去,溯江而上,向洞庭湖的方向去了。
第四节安陆入赘
开元十五年春,洞庭。
岳阳楼下的湖水,浩渺无边。李白与吴指南登楼饮酒,看八百里洞庭,烟波相接。
“指南,”李白指着湖面,“你看这水,多像一匹展开了的绸子。”
吴指南没有说话。他这段时间脸色一直不好,黄瘦了许多。起初只说水土不服,后来连酒也喝不动了。
“指南,你是不是病了?”
“没事。”吴指南勉强笑了笑,“歇两天就好了。”
可他没有好。
三月里一个傍晚,吴指南忽然发起高烧,昏迷不醒。李白慌了,请遍城里的郎中,煎药、灌汤、守夜,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第四天清晨,吴指南醒了过来。他拉着李白的手,气若游丝:“李兄……”
“我在。”
“我……怕是不能陪你走下去了。”吴指南的眼泪滚下来,“李兄,你是要干大事的人。我吴指南这辈子,能跟着你出蜀,看这一路的山水,值了。你……你替我,把这条路走完。”
“指南!”李白握紧他的手,“你别胡说!你还要跟我去长安,看我扬名立万!”
吴指南笑了笑,眼睛慢慢闭上了。
李白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天。
“猛虎前临,坚守不动。”后来他在给安州裴长史的信里,这样写那一天的自己。他守着吴指南的尸身,哭得泣尽继之以血。洞庭湖的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跪在湖边,亲手挖了坑,把吴指南葬在湖侧。
“指南,”他在坟前说,“你且在此等我。等我安顿下来,一定回来,把你带回一个好的地方。”
安葬了吴指南,李白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到了安陆。
安陆是安州治所,鄂北的鱼米之乡。李白到安陆,本意只是歇脚。可他在城中的酒肆喝酒时,遇见了许家的管事。
许家是安陆的大族。许圉师是高宗朝的宰相,已故多年,留下一门老小。管事见李白气度不凡,谈吐惊人,回去便禀报了许家。
许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孙女待字闺中。老许氏做主:此子才学过人,可招为孙女婿。
李白起初不肯。他李白四海为家,怎么能入赘?
“李公子,”许家的媒人劝他,“许家在安陆有房有地,你入赘许家,便有了立足之地。你不是要干大事吗?先站住脚,才能干大事。”
李白想了三天。
他想吴指南。想司马承祯说的“八极之表”。想自己散出去的三十万金。想这一路的山水与酒。最后他想:李白啊李白,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去长安?
“好。”他说,“我入赘。”
开元十五年秋,李白入赘许家,娶许圉师孙女为妻。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许家不缺钱,李白不必为生计发愁。他每日读书、写诗、饮酒,偶尔到城外的寿山、白兆山游历。日子久了,他在安陆渐渐有了名声——人们说,许家的女婿是个奇才,诗写得好,酒量也好。
可李白自己知道,他心里烧着一团火。
“酒隐安陆,蹉跎十年。”多年后,他这样回顾这段日子。
酒是喝了不少,隐也是真的隐。可“蹉跎”二字,才是他心里的真话。他李白要的不是安稳,是功名。是让天下人都知道,蜀中青莲乡出来的李白,不是只会喝酒写诗的狂生。
开元十六年,李白去了一趟襄阳。
襄阳城里住着孟浩然,比他大十二岁,早已名满天下。此人隐在鹿门山,一辈子没做过官,可连皇帝都知道他的名字。李白仰慕已久,带着诗稿登门拜访。
孟浩然那时三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他读了李白的诗稿,放下,又拿起来,再读一遍,抬起头,眼里有了光。
“好。”孟浩然只说了一个字。
“孟夫子,‘好’在哪里?”
“好在你的诗里,没有一丝尘埃。”孟浩然道,“我写诗三十年,写的都是山水田园,图一个‘静’字。你写的,是天地,是江湖,是人的一口气。李白,你这一口气,比我长。”
李白心中一动:“夫子隐居鹿门,一辈子不出山,难道就不想出仕?”
孟浩然笑了:“想。怎么不想。我在长安游学那几年,也是想过的。可我不适合。长安的官场,是一口井,我是井边的鹿,喝口水可以,跳下去,会淹死。”
“夫子这是看开了。”
“不是看开,是认命。”孟浩然拍拍他的肩,“你还年轻,还有心气。李白,去长安吧。趁着心气还在,去闯一闯。别学我,等到心气没了,就只能守着一座山了。”
李白没有去长安。
他还不能去。他刚成家,妻子许氏待他极好,又有了身孕。他放不下。
开元十六年三月,李白在江夏送孟浩然去扬州。
黄鹤楼下,烟花三月。孟浩然登船,李白站在岸上,看着孤帆远远地消失在碧空尽头,只剩下长江水,向天际流去。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回到客栈,他提笔写道: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写罢,他把笔一搁,对着那首诗看了很久。
孟浩然走了,去扬州了。他李白呢?还要在安陆待多久?
开元十八年,李白三十岁。女儿已经三岁,妻子许氏又怀了第二个孩子。家是安稳了,可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这日夜里,他在安陆城中的酒肆独酌。酒过三巡,店家过来添酒,见他一人对着月亮发呆,便问:“李公子,又想家了?”
“家?”李白抬眼,“我李白,哪里不是家?”
“那您是……”
李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落寞:
“我这双脚,踏遍九州;这双手,写过千诗。可我的名字,还差一个‘官’字。”
店家听不懂,陪着笑,退了下去。
李白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月光照在碗里,像半轮银色的月。
他想起峨眉山的那轮月,想起江陵城司马承祯的眼睛,想起洞庭湖边吴指南的坟,想起扬州那些被他接济过的落魄公子,想起黄鹤楼下孟浩然远去的孤帆。
“官字,是最后一笔。”李白把酒碗举向月亮,“等我写完了这个字,我就回来。”
他并不知道,这个“官”字,他这辈子也没能写圆满。
他更不知道,他笔下的诗,早已替他,把更重要的字,写满了大唐。
此后十余年,李白两入长安。天宝元年秋,他奉诏进京,玄宗降辇步迎,亲手为他调羹。贺知章读其《蜀道难》,惊呼:“此天上谪仙人也!”
“谪仙人”三个字,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那个安陆酒肆里,缺一个“官”字的年轻人,终于让整个京城,侧目而视。
他终其一生,没有做成官。可他的名字,比任何官名,都更长久地,留在了这片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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