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李白出蜀 (第2/3页)
缓缓道,“你从蜀中来?”
“是。晚辈出蜀不久,路过江陵,听说宗师在此,特来请益。”
司马承祯点了点头,忽然问:“你一路走来,见了什么?”
李白一怔,随即道:“见了峨眉山的月,平羌江的水,三峡的峭壁,江陵的楼船。”
“见了这些,你想什么?”
“想飞。”
司马承祯笑了。他笑了很久,久到小道童都有些诧异。老人从藤椅上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李白身上,一字一句道:
“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
这句话,李白后来亲笔写进《大鹏赋》的序里,成了他一生最要紧的一句话。司马承祯活了七十九年,见过的皇帝不止一位,宰相、道士、隐士更是不计其数,可他从不轻易许人。这个下午,他破例了。
李白没听懂:“宗师这话……”
“我说你这个人,”司马承祯道,“骨子里有仙气。俗世的官袍,穿不住你;俗世的功名,也困不住你。你这样的人,生来是要与天地同游的。”
李白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亮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听过很多夸奖——有人说他文章好,有人说他剑术好,有人说他狂,有人说他傲。可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他。
“八极之表,”李白喃喃道,“那是什么地方?”
“天地尽头之外的地方。”司马承祯道,“凡人一辈子走不到,你或许能。你若能走到,替我看看——看看那里的云,是什么形状。”
李白忽然有些想哭。他堂堂七尺男儿,仗剑出蜀,从来不信什么宿命。可这位白发老人,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宗师,”李白道,“晚辈斗胆,想为宗师赋一篇。”
“哦?”
“晚辈这一路,常梦见一只大鹏。翅膀一扇,水击三千里。宗师方才说我能游八极之表——我想把那大鹏,写出来。”
司马承祯笑道:“写吧。贫道听着。”
李白就在庭中站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灼灼。
“我欲因之梦吴越……”他张口就来,又顿住,“不,不对。重来。”
他走了两步,忽然道:
“大鹏遇希有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凭虚而游,乘景而升,搏扶摇于九万,落寰区于八冥……”
司马承祯听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篇赋很长,李白一气呵成。赋里的大鹏,从北冥起飞,翅若垂天之云,一笑而起,万里孤飞。而希有鸟,就是那位在江陵庭中晒药的白发老人。
“好。”司马承祯睁开眼,“好一篇《大鹏遇希有鸟赋》。李生,贫道在天台山活了一辈子,今日才算见着了,什么叫‘谪仙人’的气象。”
“谪仙人?”
“被贬到人间的仙人。”司马承祯道,“你这样的人,不该生在凡尘。可你既然来了,就好生写你的诗,走你的路。终有一日,这大唐的京城,会为你侧目。”
李白再拜,辞别出观。
出了观门,天已向晚。吴指南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忙问:“怎么样?”
李白望着西天的晚霞,忽然笑了:“指南,我这一趟出蜀,值了。”
“那老头儿说了什么?”
“他说,”李白道,“我能与神游八极之表。”
吴指南听不懂,只觉得李白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一夜,李白在客栈里把《大鹏遇希有鸟赋》又誊了一遍。写到“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时,他停了笔,看窗外江陵的灯火,忽然想:大鹏飞九万里,为的是什么?
为了看天地。
他接着写下去。灯花爆了又爆,墨汁磨了又磨。写完最后一个字,东方已经发白。灯下,他望着自己写下的字,忽然想起司马承祯的话——“终有一日,这大唐的京城,会为你侧目。”
他把笔一放,推开窗。江陵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曳。远处的长江,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向东。
“长安。”李白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再等等。等我准备好了,就去。”
第三节散金三十万
开元十四年春,扬州。
李白到扬州的时候,正是烟花三月。
他没见过这样的城。邗沟上画舫如织,二十四桥边酒楼林立,街上走着的,是穿绫罗的商人、佩玉的贵公子、胡姬、波斯人、新罗来的留学生。连风里都带着脂粉和酒香。
“李兄,”吴指南在桥上看得发呆,“这扬州,比成都大十倍。”
“何止十倍。”李白笑道,“成都的街,是给人走的;扬州的街,是给人逛的。”
他们在扬州最好的酒楼住了下来。李白出手阔绰,点菜要最贵的,酒要最烈的,赏钱一给就是一把。店小二捧着银子,眼睛都直了。
“李兄,”吴指南私下劝他,“咱们带的钱,经不起这么花。”
“钱是什么?”李白笑道,“花了再赚。指南,你记住,我李白的钱,就是用来花的。”
这话不是狂言。李白出蜀时,父亲给了他一笔可观的盘缠——李客经商半生,家资殷实。这笔钱,够寻常人家花二十年。
李白花了一年。
扬州人起初只当他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后来有人在江陵见过他,知道他在司马承祯面前赋过一篇大鹏,一传十,十传百,扬州城里渐渐有人知道:蜀中来了个李太白,诗好,剑好,银子也好。
也有文人雅士来会他。李白来者不拒,席间谈诗论文,出口成章。扬州几个老名士起初不服,存心要考他。酒过三巡,出题限韵,李白提笔就写,墨迹未干,满座皆惊。一个姓张的老者握着诗稿叹道:“老夫在扬州三十年,见过会写诗的,没见过把诗写得这么飞的。”
“飞”字传到李白耳朵里,他哈哈大笑:“张老说得对。诗,就是要飞起来。”
他花在哪儿?他自己也说不清。酒楼里替陌生人会账,桥头给卖唱的姑娘扔银子,赌场里输光了再押上佩剑,剑输了,又赎回来。他结识了一帮落魄的士人——有考了十年没考中进士的,有得罪了上官被贬的,有家道中落流落他乡的。这些人没有钱,没有路,只有一肚子的牢骚和一身的傲骨。
李白偏偏就爱跟这样的人喝酒。
“李兄,”一个姓崔的落第举子端着酒杯,眼眶通红,“我崔某这辈子,算是完了。三十岁,连个进士都考不上。家里老母还在等我回去,我拿什么脸回去?”
李白把自己的钱袋解下来,往桌上一放:“拿着。”
“这……”
“拿着。”李白道,“回长安,再考。考上了,是我大唐多了一个才子;考不上,是我李白识人不明。拿着银子,把腰杆挺直了,别让那些看笑话的人瞧扁了。”
崔举子捧着钱袋,泣不成声。
李白拍拍他的肩:“哭什么。我李白在扬州一年,散金三十余万。你这点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他日你若发达,记得替我李白,在长安城里,把酒言欢。”
“李兄大恩,”崔举子跪下去,“崔某没齿难忘。”
“起来起来。”李白把他拉起来,“我最见不得人跪我。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
也有一次,李白在街上遇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抱着一卷书,蹲在墙根底下哭。
李白上前问缘故。老人说,他是江南人,家中世代读书,一场大火烧光了祖宅,妻子病故,只剩他一个人,带着祖传的几卷书流落扬州,连投奔的亲戚也没有了。
李白问:“老人家读过书?”
老人点头:“读过。会写诗,会记账。可这世道,谁要一个会写诗的老人?”
李白蹲下来,看着他怀里的书卷:“书还在,人就在。老人家,你跟我回客栈,我请你喝酒,你给我讲讲你这一辈子。”
老人愣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有人请他喝酒,请他讲故事。
那天夜里,老人喝多了,讲了一夜。讲他年轻时中过秀才,讲江南的风物,讲他妻子做的一手好菜。李白听着,替他斟酒,替他续诗。末了,把身上最后几两银子全掏出来,塞进老人怀里。
“拿着,”李白说,“去租间屋子,把书放下。等扬州开了春,我再来看你。”
老人走出客栈时,天已微亮。他回头,朝李白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事,一年里数不清多少桩。
吴指南看着李白把银子一袋一袋地送出去,起初心疼,后来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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