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徐敬业反与骆宾王檄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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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徐敬业反与骆宾王檄 (第3/3页)

的墓,凿开棺椁。赐姓收回,李敬业重新变回徐敬业。

    当年赐姓,是天大的恩;如今夺姓,是天大的辱。恩与辱,都出于同一个宫门——这一点,扬州的鬼魂们死前就明白了。

    英国公陪葬昭陵,棺木被劈开,暴尸于野。消息传到长安,老人们都出来看。当年英国公出葬,仪卫旌节,鼓吹一部,天下荣之。

    如今坟茔剖开,松柏砍伐,连墓前的石人都推倒了。有人叹:一代名帅,毁于孙手。也有人不敢叹,把话咽了回去。

    赐姓李,收回了;徐家的坟,也挖了。

    五十多年前,李勣举黎阳之地归唐,成就三百年基业。五十年后,他的孙子一句话,把这一切葬送。

    单于道总管府那边,突厥人又饮了一次酒。武后做的第二件事,是改名。光宅元年九月起,她已经开始改了。

    东都改叫神都。尚书省改文昌台,门下省改鸾台,中书省改凤阁,御史台改肃政台。八座尚书,二十四司,连名字都换了一遍。

    名字改了,官印要重铸,文书要重颁,天下州县都要重新上报一遍。忙碌之中,人心浮动;浮动之中,旧账就翻不动了。

    改名的深处,改的是坐标——旧的坐标属于李唐,新的坐标,还没有名字。

    这些新名字有一个共同的味道——它们都不像官署,像天上的宫阙。她要建的,本来就不是人间的东西。

    叛乱既平,这一年十一月,扬州传首;第二年正月,改元垂拱。垂拱,垂衣拱手,出自《尚书》——垂拱而天下治。

    圣王垂衣,天下自治。这是儒家描了千年的理想国。如今这个理想国,被一个太后挂在了年号上。

    读书人看见这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她用圣王的话,行独断的事。可是没人敢说。连年号都成了她的刀。

    这是圣王治世的最高境界,无为而天下归。一个刚刚杀完宰相、灭完叛党的太后,选了这个年号。年号是发给天下的第一句官话。

    官话说得越安静,事做得越凌厉,这两者从不矛盾。字面上的安静,是最响亮的宣言。朝堂之上,再没有人敢提“归政”二字。

    有人算过一笔账:这一年里,死于“归政”二字的,一个宰相,一个大将。两个字,两条命,还有扬州的十几万。

    文字的价钱,从来没有这么贵过。裴炎的血流在都亭驿,程务挺的血溅在军门外,徐敬业的人头摆在阶下。

    三条路都走不通:文谏的死,武谏的死,兵谏的也死。裴炎死于文,程务挺死于武,徐敬业死于兵。

    三条路是李唐旧臣的全部路径图。路径图烧了,剩下的人只能重新画图。

    有人画出来的图,叫告密;有人画出来的图,叫酷吏;还有人画出来的图,叫顺从。

    那已是垂拱二年以后的事,铜匦立在朝堂,四方进来的是密信——史笔至此,须越章而书。剩下的路,只有一条——往前。

    垂拱之年,太后临朝,生杀予夺,皆决于北门。名义上,坐在御座上的是睿宗李旦。

    李旦是武后的第四个儿子。三个哥哥,一个死了,两个贬着。他读过兄长们的账,把账读得很透。

    母后临朝,他居于深宫,问安视膳,不预一事。皇帝做成这样,是悲哀,也是智慧。

    实际上,李旦住在东宫,不敢当政,恳请母后裁决一切。这一仗打完了,打出了一个新局面。

    细算战果:朝廷折了一个宰相、一个大将;扬州折了十几万兵、一支天下第一的笔。账面上武后全亏,账底下武后全赚。

    她赔掉的,是可以再生的官位;赚到的,是从此无人敢碰的权柄。

    后人回头去看,看得清楚:扬州的四十四天,是武后称帝之路上最硬的一块垫脚石。

    叛党检验了她的忠诚者,清除了她的反对者,吓住了她的观望者。此前反对她的人,多少还存着侥幸——毕竟太后六十岁了。

    这一仗之后没人存侥幸了:六十岁的太后,杀人比三十岁的皇帝还利落。侥幸死了,服从就活了。“这一仗,打出了称帝之路。”

    从垂拱到永昌,从圣母神皇到圣神皇帝,路是一步步走的。

    可路的起点,都在扬州:没有这场叛乱,就没有这场清洗;没有这场清洗,就没有后来的畅行无阻。

    反对她的人,替她扫清了反对她的路。这是历史的幽默,黑色的一种。只是有一个人,一直没有下落。骆宾王。

    正史说,王那相斩了二十五人,宾王与焉。传首神都的那批头颅,有没有一颗是他的,验尸的人没有留下记录。

    乱世的人头,从来不作数。《旧唐书》说人头里有一颗是他的,《新唐书》却说,他亡命不知所之。

    多年以后,朝廷命郗云卿搜集骆宾王的诗文。郗云卿走遍江浙,访其故旧,辑成文集十卷。

    他在序言里写了一笔:兵起事败,宾王“逃死”了。官方的搜书人,替官方的史书,留了一个活口。一颗人头,两种下场。

    一颗人头,两种下场。传说,他兵败之后没有死,也没有渡海。乱军之中,他趁夜走脱,沿着运河一路南奔。

    灵隐、天台、四明,江南的深山里,多的是藏人的寺。他剃掉了头发,换上僧衣,沿江而下,隐进了江南的寺院里。

    几十年后,杭州灵隐寺。一个月夜,一个中年诗人在寺中廊下徘徊。他叫宋之问,贬官南行,路过杭州。

    这个人在诗坛上鼎鼎有名,在人品上颇有微词。据传他曾为了一句好诗,压死了自己的外甥。这样的人来问诗,老僧肯答吗?

    肯的。诗是诗,人是人。在真正懂诗的人眼里,诗从来不分人品。老僧续诗的时候,只认诗,不认人。

    这一晚,一个写檄文的老手,一个抢诗名的快手,隔着一代人的恩怨,在一副对子里相遇了。

    夜色里山光隐约,桂子无声,他诗兴大发,得了两句:

    “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

    第三句怎么也续不下去。换到平时,他是不屑求人的。他是科场名士,御前诗人,天下知名。

    这一晚,他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禅房里传出来。

    禅房的灯还亮着。一个老僧盘坐在灯下,头也不抬。

    听他念完,沉吟片刻,替他续了一联: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宋之问吃了一惊。他是科场里滚出来的人,什么样的好句没见过。可是这一联,不是好,是大。

    十个字里装着海,装着山,装着日头从水里升起来、潮水向天边涌过去的整个江南。

    这样的句子,庙堂里写不出来。写它的人,心里得有一个天下,还得把这个天下放下。十个字,气象之大,笔力之雄,他平生未见。

    他站在廊下,把这一联念了又念,越念越心惊。天亮之后,他整衣去拜谢老僧。禅房空了。

    小沙弥说,师父天不亮就出门去了,不知去向,也没有留话。

    问师父法号,小沙弥说,师父从不许人问。问师父从哪里来,小沙弥说,师父来寺里十几年了,从不谈来历。

    平时扫地煎茶,读的老书里,多的是前朝的旧文章。宋之问愣在原地。他把那一联续进自己的诗里,题在灵隐寺的墙上。

    全诗十四句,只有这一联千年不老。后人读《灵隐寺》,读到第二联,都要停下来。停下来的那一刻,老僧就还活着。

    后来的人都读过那首《灵隐寺》,也都读过那两句——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有人说,那个老僧就是骆宾王。

    也有人说不是。

    说不是的人讲:一联之工,未必出自一人;灵隐高僧,安知不是别个诗僧。

    说是的人反问:若不是他,何以有此气象?何以不肯留名?何以续完一联,连夜就走?

    问他名字的时候,他不答。

    名字这东西,他一生换过许多个:神童,罪臣,叛贼,乱党。最后一个,他自己留下了——不答,就是他的回答。

    留下一联诗,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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