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二圣临朝 (第3/3页)
的日月了。
有书生夜里做梦,梦见自己提笔忘字——写了半辈子的字,忽然一个都不认得了。
醒来惊出一身汗,跟妻子说了,妻子赶紧捂他的嘴:这话也敢说?书生从此装作没做过这个梦。
可他提笔的时候,手会抖。因为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旧的,也都可能,已经是新的了。
权威这样东西,最妙之处就在于此——它不用杀你,它只要让你写字的时候,先想一想。
第四节许李之党——酷吏前夜的朝堂
帘后的权威要落地,帘前得有人办事。天后用的两把刀,一把叫许敬宗,一把叫李义府。
许敬宗,杭州人,前朝老臣,学问极大,节操极碎。
当年先帝朝,他先是依附于权贵,见风使舵;废王立武时,他看准风向,冲锋在前。“田舍翁多收十斛麦”的妙论,就是他的手笔。
废立成功,他成了新贵之首:侍中,监修国史,封郡公。修史是他的老本行,也成了他的新财路。
谁家送的贿赂多,史书里谁的传就漂亮;得罪过他的,列传里便多几笔“时人鄙之”。贞观朝的旧史,到他手里重新编定。
长孙无忌、褚遂良的功过,笔锋一转,过从谏如流变成了专权跋扈——死人不会喊冤,可死人的子孙还在,长安的清议还在。
有士人私下抄了旧本,藏进家中夹墙,说:留一份真的,给后世。
儿子娶了尉迟宝琳的孙女——他把这段门第攀附,也写进了自己的家传,粉饰得花团锦簇。
长安人背后摇头:史笔如铁,写到自己家里,也会拐弯。李义府更甚。
当年那个深夜上表、以一篇文字换回乌纱的中书舍人,如今官至中书令,位极人臣。
此人出身寒微,生得白净,见人先笑,笑得温煦可亲。
可谁若挡了他的路,或仅仅是不肯依附他,那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变成刀。
给事中李崇德,曾在流内官员名册的注里写过李义府的旧账。李义府听说了,笑着记下。
数月后寻了个由头,把李崇德下狱。李崇德在狱中自尽了——人死了,名册上那一笔注,也除掉了。
李义府听报,正在写字,笔都没停。
他为大理寺监狱中的淳于氏美色所动,逼大理寺丞毕正义枉法放出罪妇,事发后逼毕正义自缢灭口。
他转手卖官鬻爵,一人得道,全家登天——儿子女婿侄子,个个占着清要之职,府门前赂遗如市。
有一回,他在中书省与同僚议政,见对方不给面子,忽然变了色,逼得对方惶恐谢罪。事后他却笑着拉住人家的手,嘘寒问暖。
人们后来才怕的就是这个笑——骂你的人,你知道躲;对你笑的人,你不知道他几时出手。
侍御史王义方忍无可忍,当朝奏:李义府擅杀六品寺丞,灭口人证,纵卖官爵,肆无忌惮!请付法司!
李义府站在班列里,脸色不变,居然还催促王义方:御史大夫言之有物,快说,快说。满朝屏息。帘后无声。
皇帝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王义方“诬毁大臣”,贬莱州司户。
贬官的敕书下来那天,李义府亲自到王义方府上道贺荣升,礼数之周,长安侧目。三天后,王家的门庭就冷了,谁也不敢再登。
从此,弹劾李义府的路,断了。从此朝中给李义府起了个绰号:李猫。
出处有典。时人当年评点朝臣,说过“李义府猫儿脸,温而搏鼠”之类的话——温而搏鼠,笑里藏刀。
猫是天子眼前最温顺的东西,是帘内贵妇怀中的宠物;可猫有爪子,猫吃活食。
这个绰号在朝房里悄悄流传,无人敢当面叫,人人背后说——说得久了,“李猫”两个字比“中书令”更有分量。
有个新科的进士,初来长安,听同僚说“李猫如何如何”,不知是谁,随口问了句:哪位是李猫?
满屋子人齐刷刷变了脸色,把话岔开了。那位进士后来懂了,再也不问。
许、李二人互为表里。一个管史笔,一个管刑狱;一个造舆论,一个磨刀子。凡不附天后的,或贬或死;凡依附的,超擢显宦。
于是朝堂之上,风气一变。清流还在,只是不出声了。有骨头的官员学着一样本事:称病。病一年,两年,直到真的病了。
告病的表章积在吏部,没人追,也没人准——都懂。
官员们上朝前先打听两件事:今日天后心情如何;李猫昨夜见了谁。第一件决定奏事的措辞,第二件决定升迁的门路。
有正直的老臣痛心疾首:朝纲坏矣!老臣的话,只敢关起门说。
门外的长安城,许敬宗监修的国史正在一篇篇修成,史笔之下,废王立武是“顺天应人”,上官仪是“谋逆伏诛”。
刀管杀,笔管记,杀完就记成道理。杀人是暂时的,写成史,才是永久的。朝纲是坏了。可天后要的,从来不是一副好朝纲。
她要的是一架好机器——门下省用她的印,中书省用她的字,御史台用她的人。
等这架机器造完,许敬宗会老死,李义府会流死,刀用钝了就换。而机器会留下来,留给她日后要做的那件大事。
那件大事,此刻还没有人敢想。李义府也想不到自己是一把会钝的刀。他正当盛年,权倾朝野,笑得一天比一天温煦。
只有一回,他动了真气。有人告他陵毁昭陵陪葬的墓地、越制备葬——僭越,大罪。
他吓得连夜拆了新造的墓,又抱着家眷痛哭。哭完了,第二天上朝,照样笑。刀也有怕的时候。刀最怕的,是鞘。
鞘在帘后。刀挥得再远,也始终握在那只手里——李义府知道,所以他笑得一天比一天用力。他府里养着许多猫。
有宾客赞叹:令公爱猫,雅人也。
李义府笑而不答。没有人知道,他夜里看猫扑食——那双温顺的爪子按住活物的样子,是他一天里最松弛的时刻。
——数年之后,这把刀果真钝了。
龙朔三年,李义府败,长流巂州,朝野相贺。又三年,他忧愤死于贬所。长安人听说后,只说了三个字:李猫死。
但那是后话。此刻的猫,爪子正利,帘后的机器,正一齿一齿地咬合成型。
而在掖庭最深处,内文学馆的旧书库里,一个五岁的女童正踮着脚,从积尘的书架上抽出一卷诗稿。
掖庭是罪奴之地,也是奇地——内文学馆藏书的富,不亚于外朝的秘书省。宫人无家的孩子,就在这书库的缝隙里长大。
母亲郑氏教她认字。第一课,教的不是《急就章》,是她祖父的诗。
女童识字极快,三遍成诵。她不知道“上官”是什么,不知道祖父是谁、死于何罪——郑氏从不解释,只教诗。
郑氏听她背诗,背到“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别过头去,不敢让女儿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是上官仪的《入朝洛堤步月》。当年诗人凌晨待漏天津桥,月华如昼,骑马缓行,吟成此句,百官传抄。
如今诗还在,写诗的人的名字,成了禁忌。
——十年后,这女童的诗名,会传到帘后那位耳中。
召见,面试,当场命题。少女援笔立成,文不加点。帘后的人看完那篇诗,沉默了很久。
据说,她问的第一句话是:你祖父的诗稿,可还在?
那个当年替死囚存诗的老狱卒,早已把诗稿辗转送进了掖庭。他存了十年,存来了这一天。
——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此刻的书库里,那卷诗稿的末尾,还是残的。
女童问:娘,下面呢?
郑氏说:下面……等你长大,自己写。
女童似懂非懂,抱着诗稿点了点头。掖庭的高墙外,暮鼓正一寸一寸地漫过长安。帘后的那位,还在灯下批着天下的奏疏。
她还不知道,这卷残诗,正在墙内一年一年地长大。
记住手机版网址:m.iinbqg.com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