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二圣临朝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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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二圣临朝 (第2/3页)

没有辩。她径直走到皇帝面前,把那纸草诏掷在他脚下,然后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臣妾何罪?

    只是问。声音不高。皇帝的骨头,在这声音里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

    他看着脚下那纸诏书,像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勇气。废后诏上的墨还没有干,他已经成了另一个人——他伏在案上,开始推诿:

    “朕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一句话,把写字的人,卖了。上官仪在府中候诏,候来的是御史台的差役。

    他还存着一线侥幸——皇帝许过他“善”,草诏是奉旨,何罪之有?

    可他忘了,天子口中从来没有“许”字,只有“说”字。说出来的话是风,风过无痕;落在纸上的是字,字会杀人。

    废后之议作罢。皇帝逃回帘子的安全里,而上官仪的死刑,就在皇帝那一句推诿里,写好了。

    天后没有立刻动手。她在等一个由头,一个能把上官仪连根拔起的由头。

    很快,由头来了。有人告:上官仪与宦官王伏胜,私附已被废黜的太子李忠,谋反。

    三个名字被拴在一根绳上——前太子、告密的宦官、草诏的诗人。谋反,谋逆,铁案如山。

    麟德元年十二月,上官仪下狱。与其子上官庭芝、王伏胜同日被诛,籍没其家。废太子李忠,赐死于流所。

    一场尚未成形的谋反,前后牵连诛贬数十家。腊月的长安,西市的雪没有积住,血把雪洇成了暗色。诗人的血,溅在腊月的长安。

    行刑前夜,狱中的上官仪很平静。他讨了一盏灯,一叠纸。狱卒不敢不给——死囚的最后一夜,天大的规矩也松半分。

    诗人写了半宿。写的不是遗表,不是辩冤状,是一卷诗。

    从广陵的刀光写起,写佛寺经楼的尘,写进士及第的春风,写先帝弘文馆的月光,一直写到今夜——写到一半,纸没了。

    他敲了敲牢门。当值的老狱卒过来。这个老狱卒年轻时也读过书,落第三次,改了行。

    这些年他看守过许多“谋反”的贵人,深知哪些能看、哪些不能看。

    可他对上官仪一直客气——因为上官仪入狱这些天,每餐的碗都摆得端正,见了他还颔首,像个教书先生。

    上官仪把那卷诗稿从门缝里递出来,双手。

    “替我存着。”

    老狱卒没接:“上官公,这……”

    “若有人问,”诗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就说上官家的诗,还没有写完。”

    老狱卒接了。诗稿还有墨的湿气,沉得不像一卷纸。第二日,腊月的日头惨白。上官仪赴市,与其子上官庭芝同日而诛。

    据说临刑之际,他望了望天,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没有人听清。只有那个老狱卒,在人群外头,把一卷诗稿贴身藏着,出了汗。

    行刑之后,长安的文人圈一片死寂。有人连夜烧掉了上官仪的赠诗,有人把抄录的“上官体”诗稿沉进了井。

    可偏偏有一卷诗,在暗处活着——就是那卷没写完的狱中绝笔。抄本一册传一册,全在夜里,全不出声。

    往常传抄一句新诗要用三日的长安,这一次,一首诗传抄了整月,却没有人敢在白日里展开。

    有胆大的书生夜里抄完,就着灯看那残卷,看至一半,搁下笔,长叹一声:上官家的诗,还没有写完啊。

    自上官仪死,皇帝彻底退进了帘后。每逢视朝,帝后并坐,天下政事,决于天后之手。

    史官落笔:天下大权,尽归中宫;黜陟生杀,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帘子,从此再没有掀开过。

    皇帝偶尔深夜独坐,会想起那晚的草诏。墨干了,纸烧了,写字的人死了。他偶尔想,若那晚他坚持到底,会怎样?

    不敢想。他连想,都要避开自己的眼睛。帘子,也隔住了他自己。还有一笔,史官当时没有写——

    上官仪的孙女,襁褓中的女婴上官婉儿,随母郑氏没入掖庭,配入内文学馆为婢。

    据说郑氏怀这个女儿时,梦见有神人送来一杆秤,说:持此,称量天下。

    生下来是个女孩,阖家苦笑——称量天下的,怎么会是女子?

    如今,这个“称量天下”的女婴,连姓都不许有了。掖庭的名册上,她只是一个编号。

    那个狱卒手里的诗稿,与这个女婴,将在十几年后,隔着掖庭的高墙,重新相遇。

    第三节造字与改制——天后的权威

    权力要立得住,先要在字上立得住。天后深信这一点。她读史,读得比许多宰相都透:自古女主临朝,无不被斥为“牝鸡司晨”。

    要堵住这四个字,光靠帘子和诏书不够,得造一套自己的字,立一套自己的名。头一个字,是留给自己的。

    那是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字:上明下空,日月当空——曌。

    日月当空,并明于天。日是君,月是后;可在这个字里,日月不是并悬,是合成了同一个字,同一片天。

    天后取这个字,为自己改名:武曌。明空——她在感业寺的法号,多年以后,成了她取为己名的一个字。

    当年剃去她头发的人不会想到,那个青灯下默念“明空”的比丘尼,有朝一日会把这两个字,合起来顶在头上,悬在天下人的头顶。

    据说是她的外甥宗秦客进的字。进字那日,帘后沉默良久,只说了一个字:可。

    曌之外,又颁新字十余个:天、地、日、月、星、君、臣、载、初、年、正——常用的字,一一改造。

    文字是仓颉造的,可仓颉死了两千年了;如今让天下人重新学写字的,是一双女人的手。

    字造出来,颁行天下。臣民上表、科举试卷,凡涉天后者,须用新字。写错一个,轻则罚,重则罪——字,从此有了牙齿。

    紧接着,天后改换官名。

    ——此处史笔越章而书:改名改制诸事,多在数年之后方才次第施行。

    但那双手在字上做工夫的心思,在这帘幕初垂的年月里,已经看得分明。

    门下省改为东台,中书省改为西台;尚书省的六部,名称逐一更换。

    侍中改左相,中书令改右相;连御史台、秘书省、殿中省,都换了新名。

    改名的诏书一道接一道,长安的官员们拿着新旧对照表上朝,唯恐叫错。

    有老臣私下调侃:做了三十年官,如今连自己的官名都叫不上了。调侃归调侃,没人敢不叫。

    这就是改名的深意——旧名是先帝定的,新名是天后改的。

    每叫一次新名,就是承认一次新的权柄;每写一个新字,就是向帘后那位,行一次文字的跪拜。诏书用字的细节,最见分晓。

    从前诏书开篇,例称“皇帝诏曰”。

    如今凡天后参决的诏令,抬头用她新造的“天”字,御讳用新字代写;赏赐文书上,天后的印玺与皇帝的玺并行。

    诏书用字,还有一桩小事,耐人寻味。有州县呈上的贺表,把新字写得略走了形——笔画似是而非。表被驳回,重写。

    没有申斥,没有罚俸,只一个“驳”字。地方官捧着驳回的表,脊背发凉:原来帘后那双眼睛,连一个字的笔画都看得见。

    各地州县改名,更是泛滥。

    有州为避天后的新字,改了县名;有县为献殷勤,主动申请改名,把“唐”字国号从地名里抠出去的都有。

    官员们渐渐明白了:改的不只是名字,是坐标。

    旧的世界以长安为圆心,以李唐为正朔;新的世界,正在以帘后那位为圆心,一寸一寸地挪。

    你脚下的地名、头顶的官名、笔下的文字,全都在挪——挪到最后,你抬头看见的那个字,是曌。日月当空,无所遁形。

    据说颁字那日,有胡商在西市问译人:那个新字念什么?译人说:照,日月当空,普照的照。胡商似懂非懂,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那个天。可从此往后,天下人抬头看见的,不再是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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