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废王立武 (第3/3页)
偏偏无从反驳。
有人问许敬宗:这是司空的意思么?许敬宗笑而不答——李勣一个字都没说过,可满朝都听得见那九个字的回声。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沉默,谁在递刀。
市井之间,这话一夜传遍。茶肆里有人拍案叫好,也有人低声嘀咕:堂堂天子家事,怎么就沦落到与田舍翁比了?
可没有人再敢站出来,把“家事”两个字驳回国事去。风向变了。
第四节废立成——王皇后与萧淑妃之死
永徽六年十月,诏下。皇后王氏、淑妃萧氏,并废为庶人,家属流岭南。
诏书说的是“谋行鸩毒”,罪名真假,无人敢问——那桩婴孩暴薨的旧案,终于以这种方式,落在了两个人头上。
废后的那日,王庶人脱下凤冠,向皇帝的方向拜了最后一拜,声音平静:
“愿陛下万岁千秋。武昭仪承恩日隆,妾咎由自取,此生诀别矣。”不哭,不辩,不骂。
礼数全无错处,错处只在命。她替王氏一门守完了最后的体面,也守完了自己的死期。倒是萧淑妃,一路骂出宫门。
诏使垂着眼,等她骂完,才宣下一句:即日移禁别院。
长安的百姓隔街看着两辆囚车出宫,有人认出旧日凤舆的规制,叹息了一声,又赶紧把头缩回衣领里去。
这一天,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看明白了:王家、萧家倒了,站着的,是那位从感业寺回来的女人;而替她搬开石头的,是天子。
七日后,百官奉表,请立中宫。皇帝颁下册后诏,那一句写得冠冕堂皇——“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圣情鉴悉,众议佥同”。
十一月朔,临轩册后。那一日天极冷,仪仗却极盛。
武氏身披袆衣,头戴十二树花钗,立于肃义门上,受百官朝于门下,中外命妇序立谒见——皇后受百官朝贺,本朝未有先例。
这一条礼,是皇帝特敕新立的。中书舍人连夜翻遍旧章,回禀说:无此礼,然亦无此禁。皇帝说:那就立此礼。
山呼万岁的声浪,从门下一层层涌上来。武后立在门楼之上,凤冠的珠串在冷风里轻轻摇晃。
从感业寺的青灯,到肃义门的万岁声,她走了五年。五年前长安西北那道窄窄的山门,此刻在她眼里,不过是天边一粒微尘。
受册礼毕,凤驾回宫。仪仗过处,宫人伏跪于道旁,山呼不绝。
宫墙下跪着的阿柳偷偷抬眼,望见凤辇珠帘后那个端坐的身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位蹲下来给她上冻疮药的昭仪。
一样的眉眼。可阿柳莫名打了个寒噤,赶紧把头埋了下去。主子已经不是从前的主子了。这宫里,往后怕是要换一片天了。
新皇后的第一道表章,却出人意料——上表请皇帝褒奖韩瑗、来济。
表章里说:陛下前欲废立,韩瑗、来济面折廷争,此乃忠于社稷,乞加褒赏。满朝哗然:皇后不计旧恶,贤德!贤德!
只有韩瑗、来济读完,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褒奖是假的,敲打才是真的——连反对过她的人,她都能笑着捧起来。
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响;而她要摔谁、何时摔,名单早已在心里写好,只是不急。刀在鞘中,从不急着出声。
这一年冬天,被废的王、萧二人,被幽禁在宫苑一处僻静的别院。
室门紧闭,钉了木条;墙高无窗,只在墙根凿一孔,递送饭食。送饭的老宫人每次把食盒推进去,都屏着呼吸不敢多看——
里面的两个女人,从前一个是六宫之主,一个是宠冠后宫,如今蓬头垢面,蜷在草荐上,闻见饭味就抢。
北风一起,孔洞里灌进雪沫子。墙内有时哭,有时骂,有时整夜整夜地静。静得最瘆人。
一日大雪初霁,皇帝独自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处别院前。
墙极高,门封死,只留尺许见方的一个小孔。皇帝在孔前站了片刻,终于低唤:“皇后、淑妃安在?”
墙内先是一阵死寂,接着传来压抑不住的呜咽。王氏伏在孔内侧,声音贴着冷风爬出来:“妾等得罪,废为宫婢,安得复有尊称!”
又泣道:“至尊若念畴昔,使妾等重见日月,乞名此院为‘回心院’——妾等再生之幸!”
雪水顺着檐角滴落。墙里墙外,隔着一尺厚的砖。皇帝在墙外站了很久,说:“朕自有处置。”
脚步声远去。墙内的哭声,透过那一个小孔,一丝一丝地漏出来。
皇帝回宫,终究什么也没处置——他是个心软的人,心软的人说的话,就是别人耳中的风。可武后不是。
她不需要风声,她有线。别院内外,从洒扫的到送饭的,早换成了她的人。
皇帝在墙外站了多久、说了什么、声音有没有发颤——次日清晨,一份口供清清楚楚摆在她妆台上。
她读了两遍,只问了四个字:“‘回心院’?”贴身女官垂首不语。
武后慢慢摘下耳环,放到匣子里。镜子里的女人面无表情——不是怒,是算。
回心,回心。心要是回了,她这五年,感业寺的青灯、别院的血、肃义门的风,就全白熬了。
皇帝今日能心软一回,就能心软第二回——那两个女人今日能哭回一个“回心院”,明日就能哭回一座立政殿。
斩草不除根的道理,感业寺的老尼没教过她,宫墙教的。这话,当夜就到了武后耳中。
旧史记载,武后大怒,遣人杖王氏、萧氏各一百,截去手足,投入酒瓮之中,说:“令二妪骨醉。”
酒气混着血气,在密闭的别院里漫了几天几夜。
数日后,二人死于瓮中,尸身葬于荒丘。史书又记,萧氏临死骂道:“愿阿武为老鼠,吾作狸猫,生生扼其喉!”
此后宫中不畜猫——因为萧氏临死那声咒,“愿阿武为老鼠,吾作狸猫”,像一根刺,扎进了新皇后的梦里。
旧史又载,武后数见王、萧披发沥血,立于殿前,状如死时。
她于是移居蓬莱宫,甚至久居东都,长安的月色,她此后一生都很少再看了。
这些,都是史册所记。真耶,幻耶,无人能证。能证的只有一件事——
权力的账,从来不用欠条,用血。只知道,那两个女人死后,皇帝再未提过“回心院”三个字。
政事堂也换了血:褚遂良罢知政事,贬潭州都督;许敬宗以礼部尚书参知政事——新贵登堂,旧人流放,一条线,泾渭分明。
长安人这才知道,废立这件事,从头到尾,废的哪里只是一个皇后。冬深了。褚遂良贬潭州都督的制书,也下来了。
出长安那日,城门霜重。
昔年他以书法名动天下,长安士庶争求一字;今日贬官南去,城门口送行的,不过寥寥数人——旧日同僚畏祸,都躲了。
门下省的一个老书吏追到灞桥,捧上一坛酒,哽咽着问:仆射何苦如此?不过立一个皇后,天下还是天下的天下……
褚遂良勒住马,回过身来。他额上的伤疤还未褪尽,声音却平稳得出奇:
“今日之事,非为皇后,为社稷耳。”
今日让得一个皇后,明日就让得一个宰相,后日——就让得一个江山。老夫今日死争,争的不是她,是这条线。
说罢,一鞭南下,再不回头。马蹄声碎在灞桥的霜里。老书吏捧着酒坛,朝南跪了下去。
潭州在江南,三千里烟波。此后桂州,再到爱州,一贬再贬,天涯无尽——
每一道新的贬书追上他,都离长安更远一步,直到帝国的南疆,把这位书法大家彻底留在瘴雨蛮烟里。他至死都记得长安的霜。
这一年,皇帝二十七岁,皇后三十一岁。史官在《实录》里落笔:永徽六年冬,废皇后王氏为庶人,立武氏为皇后。
一行字,冷得像冰。冰面底下,多少人沉了下去,无人记数。
——三年后,他死在爱州贬所,遥望北阙,至死上表,天子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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