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废王立武 (第2/3页)
—这是把皇帝钉在史书上的话。皇帝霍然起身,脸色由白转青。褚遂良不退。
他双手捧起手中的象笏。
那笏板随他上朝三十年,记过军令,书过敕目,磨得温润发亮——人臣的体面、言责、性命,全在这一块木头上。
他高高举过头顶,往殿阶上一放,又摘下幞头,以头叩地,一下,一下,叩得咚咚作响。
额上见了血。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还陛下笏!”他嘶声道,“乞放归田里!”
人臣把笏还了,就是把官还了,把命押上了。皇帝大怒:“引出去!”
殿上的武士进来架人。褚遂良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声音一声比一声嘶哑:“先帝!先帝——!”殿中史官执笔的手,抖了。
就在这时,皇帝身后的帘幕,猛地动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帘内炸出来,又尖又冷,全无平日的温婉:
“何不扑杀此獠!”
满殿的人都僵住了。帘后的昭仪——她竟然在这里,她竟然听了全程,她竟然直接开口,要杀当朝宰相。
于志宁伏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一句话也不敢说。这位太子太傅,教了两代储君,此刻恨不得缩进地砖里去。
他既无遂良的死志,也无无忌的底气——事后,连昭仪都记下了这一笔:殿上诸人皆有言,独志宁无言。
太尉长孙无忌缓缓出列,说了这一天他唯一的一句话:“遂良受先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
一句话,救了褚遂良的命,也划下了阵线——顾命两个字,既是盾,也是刀。皇帝甩袖入内。
当夜,太尉府灯火通明。幕僚义愤填膺,劝无忌索性联络台谏,联署死争,逼皇帝收回成命。
无忌摆手,只说了一句:“逼急了,废的就不止是皇后了。”幕僚不解。
无忌闭目,不再解释——顾命之首若与皇帝彻底撕破脸,天下人就会问:这江山,究竟是李家的,还是长孙家的?
到那时,输的就不是废立,是长孙氏满门。他忍了。政治家最难的,从来不是争,是忍。
可他忍的每一步,都在退。退到最后,身后已是没有岸了。三日后,侍中韩瑗入宫奏事。
说到废立,这位平日端凝的宰相忽然伏地痛哭,涕泪交流:“皇后是陛下藩邸旧人,未闻有过。
父子君臣之际,天下取则。陛下无故废后,恐非社稷之福!”哭到激处,以额触地,久不起身。皇帝命人扶出。
中书令来济随后上表:王者立后,上承乾坤,必择礼义名家、幽闲令淑——自古无以婢妾为天下母者!表入,留中。
数年之后,这两位宰相先后贬死岭表——彼时他们还不知道,这份表章,就是他们各自的谶。前朝四门,一道一道地关上了。
反对的人还在写,还在哭,还在以死相争——可是没有人注意到,皇帝那边,已经换了打法。
奏疏留中,人贬外州的日子,已经排好了。
第三节李勣一言——“此陛下家事”
司空李勣还在“病”着。
这位六十二岁的三朝老臣,曹州豪杰出身,十七岁投瓦岗,历仕高祖、太宗、当今三朝,战突厥,平高丽,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太宗临终前,忽然把他外贬叠州都督。诏出,他连家都不回,直接出城赴任——
因为他看懂了:先帝是把自己的名头借给这件事,好让新君登基后把他召回,用一场起复,替儿子结一段死恩。
数日后,太宗驾崩,太子即位,果然召他回京,拜尚书左仆射。这层棋,他看懂了,也领了。
君臣之间,从来就是这样——话不必说破,事必须做绝。他与关陇那群人不一样。
长孙无忌是皇亲,是门阀,是靠血统和托孤坐在朝堂上的;他是山东军汉,是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无忌的权是先帝给的,他的命是自己挣的。先帝待他,也确实不薄。
当年他病重,药方要龙须作引,先帝剪了自己的胡须为他合药;他叩头泣血,先帝笑说:朕为社稷剪须,卿何谢焉。
君臣知己到了这个份上,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他若带头掀皇帝的御案,九泉之下,如何相见?
可若让他跟着无忌,把新君摁在顾命的大帽子底下再坐十年——那也不是先帝剪须相救的那个李勣了。
所以无忌的账本上记着“忠”,他的账本上,记的是“势”。如今他“病”在家里,眼观鼻,鼻观心。
朝堂上斗得天翻地覆,都传到他耳朵里:褚遂良叩阶流血了,昭仪帘后喊杀了,韩瑗哭殿了。他听完,只“哦”一声,继续喝药。
家人问他去不去,他说病没好。僚属劝他表态,他摆摆手:老夫腿脚不便,走不得远路——殿门到丹墀,拢共三十步。
有人骂他滑头。也有人渐渐咂摸出别的味道——顾命大臣以死相争的,是废立这件事吗?不。他们争的,是这件事该由谁来定。
长孙无忌们认定:立后是国事,国事当由政事堂定,皇帝不可独断。而皇帝认定:这是朕的家事,也是朕的权。
夹在中间的李勣,看得分明——这满朝风雨,根子上是君权与相权、皇帝与关陇门阀七年积怨的总爆发。武昭仪不过是那根引线。
这一日,皇帝屏退左右,单独召见了他。殿里只有君臣二人,一炉炭,两盏茶。
皇帝亲自扶他坐了,先问疾苦,问了药方,又说了些“司空是三朝柱石”的话,絮絮半晌,
才低声问:“朕欲立武昭仪为后,遂良固执不可。此事……竟何如?”问完,年轻的皇帝前倾着身子,等着。
他在等一句话。一个可以不必与政事堂摊牌、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说法。
殿外风声掠过檐铃。李勣捧着茶盏,热气糊了他的眉眼。
这一刻他心里过的,是瓦岗的雪,是黎阳的仓城,是昭陵的地宫——六十二年,一眼望到头。
先帝,他在心里说,臣不忠于你的儿子,也不忠于那个女人。臣忠于的是这盘棋下到最后,棋盘不能翻。茶盏落回案上,声音很轻。
李勣放下茶盏。这位一辈子在刀尖上打滚的老人,抬眼看了看年轻的皇帝,慢悠悠说了一句话: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皇帝怔住了。一瞬间,满天的乌云,被这九个字豁开了一道口子。
是啊——家事。朕立皇后,是朕的家事。外人说三道四,可以不听;顾命大臣阻拦,也可以不听。
名分、典制、门第,一切绳子,都被“家事”两个字剪断了。
李勣没有说立,也没有说不立。他只是把这件事,从“国事”的框子里,拿出来放进了“家事”的框子。
一个字都没提武氏,却句句都在成全。
这就是政治家的机锋——不负先帝,不背同僚,不担恶名,只轻轻抽走了皇帝脚下最后一块犹豫的石头。
有人问:他为何不学褚遂良?
他若学褚遂良,无非殿上多一个叩头的宰相,长安多一户抄没的家族,而皇帝依旧立他的皇后——什么都不缺,只多一场血。
也有人问:他为何不站在无忌一边?
他若站过去,赢了,是门阀的胜利,皇帝从此彻头彻尾做个傀儡;输了,连他一起清算。这买卖,两头都是亏。
他只有一条路:把自己摘出去,把裁决权还给皇帝——顺便,还给皇帝递上刀柄。皇帝亲自送他出殿。
走到殿门口,李勣忽然驻足,回身,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走了。君臣二人都明白,这一揖,揖的不是这次问对——
是贞观二十三年那道叠州的贬书,是三十步丹墀上的君臣名分,也是从此以后,各安其位、各取所需的默契。
数日后,许敬宗在朝上放话,声音大得半个皇城都听得见:
“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且想换个新妇,何况天子立一后!这跟外人有什么相干,妄生什么议论!”话糙,理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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