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感业寺与回宫 (第3/3页)
半闭,看了几百年的人间。夜里,她把武媚叫到方丈室,只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武媚跪在蒲团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师父,弟子这一生,从没像此刻这样清楚。”
慧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你去吧。”老尼闭上眼,“只是记住,山门一出一入,是两个人间。”
第四节回宫之路——从昭仪到权争
永徽二年秋,武氏再入宫。没有仪仗,没有册礼,一辆青帷车从掖庭侧门悄悄进来,像一滴水落进太液池,无声无息。
宫人们只知道,这是皇后娘家人荐进来的,拜为昭仪。九嫔之首,正二品,位在婕妤美人之上。
一个先帝的才人、出家两年的尼姑,一入宫便得昭仪——若不是皇后一力促成,谁也做不到。初来的武昭仪,安静得近乎谦卑。
见皇后,执妾礼,口称“娘娘再造之恩,妾没齿不忘”;见萧淑妃,也执礼甚恭,从不争一处道、一句锋。
每日晨昏,她必往立政殿问安。风雨无阻,候在阶下,有时一候便是一个时辰,无半分愠色。
皇后赐座,她只坐半张绣墩;皇后赐茶,她必双手接,饮半盏而止。不出三月,皇后待她,竟真有几分姐妹的意思。
夜话时,皇后屏退左右,与她合计如何分萧氏的宠,她倾心献策,策策可行;皇后按计行事,件件灵验。
皇后愈发得意,逢人便说:满宫上下,只有昭仪是个知恩图报的。宫人们私下议论:这位新昭仪,只怕是个软性子。
很快他们发现自己错了。昭仪不是软,是暖。
小宫女阿柳冬月里生了冻疮,昭仪瞧见了,当晚便送来一盒膏药:“我从前在寺里挑水,也生过,这个最灵。”
阿柳是掖庭没官的罪奴之后,原在立政殿当差,因笨手笨脚被拨了出来。
她记得立政殿的规矩——在那里,冻疮烂到流脓,也没人多看一眼。
殿里洒扫的老宫人记性差,昭仪便吩咐:“往后我这殿里的活,你只管慢慢做,错了不改,我不罚。”
皇帝隔三差五赐下的金银锦缎,她从不锁进私库,转手便赏了下去——上到掌事姑姑,下到浣衣的粗使宫女,人人有份。
有宫人捧着赏赐惶恐:“昭仪恩典,奴婢何德何能。”
她笑着扶起来:“在佛前待了两年,我懂得一个道理——人这一生,谁不是替人抬轿、又被人抬着走。你们好了,我才能好。”
这话传出去,阖宫的宫人没有不动容的。渐渐地,各处的人都愿意往昭仪宫里走一趟。
尚食局的女官来说皇帝昨夜进膳用了几碗;殿中省的小内侍来报皇帝今日散朝早晚。
连立政殿洒扫的粗使婆子,也会“顺路”提一句:皇后娘娘昨夜又对灯坐到三更。
宫墙再高,挡不住人心。这些看似琐碎的言语,一片一片,被昭仪收进心里,拼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网的那一头,系着整座皇宫的耳目。有一年冬夜,大雪,皇帝批折子到三更,忽然披了裘衣,踏雪而来。
昭仪没有睡,灯下坐着一个不施粉黛的女子,正低头缝一件小儿的棉衣。见他进来,她也不惊不乱,起身相迎,替他掸去肩上的雪。
“这么晚了,陛下怎么过来了?”“睡不着。”皇帝在灯下坐了,忽然问,“你在寺里的时候,夜里冷不冷?”
她替他斟了盏热汤,轻声道:“冷。可是妾每天听见钟声,就当是陛下在叫妾起来当值,心里就不冷了。”
皇帝握着汤盏,半天没有说话。
在萧淑妃那里,他是被讨好的君王;在立政殿,他是被礼数供着的夫君;只有在这盏灯下,他觉得自己是个被人惦记着冷热的人。
不到半年,武昭仪宫里的炭,总比别处旺些;饭食,总比别处热些。
连皇帝偶感风寒想寻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话,掌事姑姑都会“恰好”提一句:昭仪娘娘炖了雪梨羹。
而立政殿那边,皇后礼数依旧周全,只是那周全像一堵墙——
宫人回话要隔着三重帘子,赏赐按品级分毫不错,错了规矩,罚也分毫不错。
宫人们私下慢慢传开一句话:皇后娘娘的赏,是要还的;昭仪娘娘的赏,是心。
至于萧淑妃——她起初根本没把这个“尼姑”放在眼里。等她察觉皇帝十天里有八天宿在别处时,她慌了。
她闹过,哭过,摔过茶盏。皇帝来劝,劝着劝着,倒被她哭烦了。
她也试过下狠药——一日陪皇帝闲话,她状似无意:“昭仪终究是先帝旧人,陛下就不怕天下人议论么?”
皇帝脸色霎时沉了下去,拂袖而去。她以为这一击必中要害,却不料昭仪闻讯,既不辩白,也不撒娇。
只在皇帝再来时跪下,眼圈微红:“妾此身在佛前忏悔过两年,早就不是俗世中人了。
陛下若疑妾,妾明日便回感业寺,长伴青灯,替陛下祈福一世。”说罢,取出早已收拾好的小小包袱,只候一句话。
皇帝又悔又愧,亲手扶起她,自此愈宠,再不许人提“感业寺”三个字。
萧淑妃这才知道,这个对手,和她从前遇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明白:争宠这件事,萧氏靠的是颜色,武氏靠的是让皇帝觉得——舒服。颜色会旧,舒服不会。
永徽三年春,昭仪有娠。皇帝大喜,废朝半日,命尚食局日日变着方子送。冬月里,昭仪诞下一位皇子。
皇帝亲临,抱起婴儿,取名为“弘”——弘者,大也。他抱着孩子在殿中走了三圈,随即下诏祭告太庙。
满月那日,昭仪抱着怀中的孩子,独自坐了很久。这是她的长子,也是她在这深宫里,第一块亲手奠下的基石。
消息传到立政殿,皇后手里的串珠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也是这一年,舅父柳奭领衔上表,请立皇长子李忠为太子——皇后无子,抚忠为子,先占住储位,才算先占住将来。皇帝准了。
可皇后心里明白,这道册立背后站着的,是关陇的门第,是舅父的算计,唯独没有皇帝的心。
柳氏蹲下去捡,听见皇后自言自语:“本宫接她进来,是让她分萧氏的宠……”
“娘娘,”柳氏抬起头,声音发颤,“如今看来,她是来分娘娘的位子的。”皇后立在窗前,久久不语。
窗外,宫墙一重一重,向着四面铺开去,像一盘看不见边的棋。
一年前,她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如今才发现,棋盘上多了一颗谁也没算到的子。这颗子是她亲手请进宫来的。
而此刻,武昭仪正倚在自己殿前的廊下,看着宫人晾晒新赐的锦缎。春阳很好,红红绿绿挂了一竿又一竿。
阿柳在旁边小声说:“娘娘,立政殿这几日,脸色可不大好。”武昭仪笑了笑,目光越过重重殿脊,望向城西。
那里有一座尼寺,有晨钟暮鼓,有一口老井,有一个替她收起青丝的老尼。
“脸色好不好,不碍事。”她轻声说,“人这一辈子,牌桌上从来只有一个坐庄的。”
“从前是别人坐,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风起了,吹动满竿的锦缎,猎猎地响,像旗。而就在此前离寺那日,天刚破晓。
她收拾行装,只有一个包袱:两件旧僧衣,一卷抄了一半的《金刚经》,还有那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
僧衣叠得整整齐齐,留在榻上;经书贴身收进怀里。宫使的车驾候在门外,前后各四骑,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
山门开着一半,她一身宫装立在门前,忽然回过身去。慧安老尼送她到阶下,合十而立。
“师父,”她望着那道她跨进来的门,一字一字地说,“弟子此去,再不回来了。”
老尼合十,闭目,缓缓道:
“阿弥陀佛。施主,你带走的不是头发——”
“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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