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感业寺与回宫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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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感业寺与回宫 (第2/3页)

就在那一瞬,一双眼睛抬了起来。不该抬的。尼众行香,例当垂目。可她抬了,就那样不避不让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不过一息。

    一息里,殿上的香烟忽然乱了,旃檀的气息直冲上来,他的眼眶霎时就热了。李治手中的香,险些落进炉里。一年了。

    翠微宫的帘幕、榻前的药气、那个替先帝研墨、又替他递过一方帕子的才人——他以为此生只能记着,不能再见了。

    武媚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她不拭,也不出声,任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按礼,这是哀恸先帝;在场的人无不感念尼众有情。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泪不是为先帝流的。

    皇帝的眼眶也红了。随驾的官员纷纷俯首——天子至孝,见先帝旧人而泣,传出去是一段佳话。那一日,谁也没敢多说一句话。

    赐斋时,皇帝随口问住持:寺中多少众,岁入几何,冬日的炭可够。

    问到末了,他状似不经意:“听闻先帝旧人,多有在此清净的。”住持慧安垂首:“回陛下,皆安。”

    “安便好。”皇帝说。他的目光越过慧安的肩,落在廊下执帚的一个灰色身影上,随即收回,“赏。”

    内侍高声唱喏。众尼伏地谢恩,山呼之声惊起檐下一群鸽子。

    赐斋之后,皇帝起驾回宫。步出山门前,他在阶上略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大殿。

    众尼仍跪着。人丛里那颗光头深深伏下去,看不见面目了。皇帝走了。当夜,武媚在自己的禅房里坐到天明。

    窗外下起雨来。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母亲杨氏抱着她哭,不肯让她入宫,她却说:见天子庸知非福。母亲哭得更凶了。

    如今果然是福么?她抚着自己的头顶,青茬已经长出些许,扎手。福祸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记得她。

    而只要他记得,这盘死棋,就还有一口气。自那日起,她夜夜临睡前,都要就着月光,摸一摸自己的头顶。

    青丝初生的茬,硬硬地扎手。她心里数着日子——头发一寸寸长,就是希望一寸寸地长。

    这一夜之后,她夜里诵经的声音,连熟识她的尼众都听出了不同——

    从前是念给佛听的,如今是念给自己听的,一字一顿,像在磨一柄刀。

    数日后,寺里来了个宫里的内侍,说是奉皇后之命,赏赐寺中众尼布帛香烛。众尼谢恩。

    内侍临走时,状似无意地在她面前多停了半步,放下一卷经,低声道:“娘娘问师父安。”武媚垂目合十:“谢皇后娘娘。”

    待众人散去,她翻开那卷经——经页里夹着一缕青丝,用红绳系着。是她削发那日,被慧安收走的那一缕。

    有人替她收着,有人替她送回来了。她捏着那缕头发,久久没有动。烛花爆了一声。

    第三节皇后之谋——引狼入室

    立政殿里,王皇后的脸色,比殿中陈设的素锦还要冷清。

    皇后出身太原王氏,西魏以来一等一的门户。母亲柳氏出入宫廷,舅父柳奭位居中书令。

    当年她嫁给尚是晋王的李治,是先帝亲自点的婚。临终那夜,先帝把褚遂良召到榻前,拉着他的手说: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

    佳儿佳妇——先帝看人,从来没有走过眼。她十六岁嫁入东宫,端庄俭素,进退有度,连皇帝的乳母都挑不出错处。可她没有孩子。

    萧淑妃有。萧氏生得明艳,性子伶俐,入宫接连生下二女一子。

    素节尤其聪慧,三岁能诵《孝经》,皇帝下朝常常绕道她的宫里,只为听儿子背上一段。

    有回素节背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摇头晃脑地指着皇帝的胡子:“陛下的须发,也是受之父母么?”

    满殿哄笑。皇帝把儿子抱在膝上,一口气应下淑妃半真半假讨来的三样赏赐。

    这些故事,一件一件都传进立政殿,像细针,一针一针扎在皇后的耳膜上。

    本月宫中录簿,皇帝宿萧淑妃宫中十有一夜,宿皇后宫中——两夜。乳母柳氏替她不平:“娘娘是六宫之主,岂容一个萧氏张狂!”

    皇后淡淡道:“她生得出,本宫生不出,这有什么可争。”

    话虽这样说,夜里她还是对着妆镜坐了许久。镜中人珠翠满头,眉目却像秋后的池水,一日凉过一日。

    柳氏出过主意:宫人刘氏所生的皇长子李忠,生母微贱,抱来养在膝下,也算半子可依。

    皇后摇头。养子终究隔着一层肚皮——她自己没有的,抱来别人的,那孩子将来记得的是生母,不是她。

    这条路上,她没有同盟,只有敌人。无子,是她命门的死结。而皇帝的恩宠,正一日日绕开立政殿,往萧氏的宫里去。

    转机来自一次闲谈。心腹宫人提起,陛下前日至感业寺行香,见了先帝的旧人才人武氏,两人相对垂泪,天颜色恻然者久之。

    皇后搁下茶盏:“武氏?”

    “就是当年先帝赐号‘媚娘’的那一位。听说当年在翠微宫侍奉先帝汤药,与陛下……”宫人压低了声音。

    皇后沉吟半晌,忽然问:“她如今如何?”“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罢了。”皇后慢慢地笑了。

    她还是谨慎的,即刻遣人去查武氏的底。

    查回来的底干净得出奇:父亲武士彟,先朝功臣,早在贞观九年就已病故;族中无人在朝为官;本人出家数载,六根已断。

    无根无蒂,无依无靠——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正好由她落笔。

    夜里,她替皇帝卸下外袍,状似闲话:“陛下前日行香,妾闻见先帝旧人,君臣相对而泣,足见陛下天性纯孝。”

    皇帝握着她的手,一时无言。皇后又道:“那武氏也是可怜人。先帝待她不薄,如今青灯黄卷,孤身一世。

    妾想着,不如让她蓄起头发,接回宫中来,也算全了先帝的恩义。”皇帝的手,明显地一颤。

    他盯着皇后看了很久,看得皇后心里发毛,才低声道:“皇后当真如此想?”“妾当真。”皇帝没再说话。

    烛影里,皇后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地颤。

    她只当皇帝是感念先帝,却不知道这几句话在这位天子心里翻起了多大的浪——

    他惦记了整整一年、以为此生不可得的人,如今有人双手捧到他面前,还替他把“名分”两个字都铺好了。

    可那晚,他在立政殿歇下了——这是三个月来的头一回。皇后侍奉皇帝睡下,退到外间,长长舒了一口气。

    柳氏悄悄进来:“娘娘,那终究是先帝的人,只怕……”

    “怕什么。”皇后望着烛火,眸中笃定,“一个出过家的先帝嫔御,无父无兄,无儿无女,接进宫来,她能靠谁?只能靠本宫。”

    “她若知趣,便是本宫手里一把好刀,专砍萧氏的恩宠。她若抬举……”皇后冷冷一笑:“一个尼姑,翻得出本宫的手掌心么?”

    柳氏不敢再劝。数日后,寺里来了一驾不起眼的犊车,说是皇后娘娘遣柳夫人来上香。上香毕,柳氏屏退左右,单独见了她。

    隔着一张禅榻,两人对坐。柳氏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身缁衣,一头青茬,眉眼却生得沉静,礼数一丝不乱。

    “娘娘问你,可愿回宫?”她离榻,跪伏于地,一拜到底:“妾这条命,是皇后娘娘给的。娘娘但有驱使,妾万死不辞。”

    声音清亮,没有一丝迟疑。柳氏满意地走了。

    她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不是因为惧,是因为她知道,这一拜,拜出去的是自己最后一点退路。

    数日后,敕书到了感业寺:着尼明空蓄发待命,听候宫使。慧安捧着敕书,手抖了很久。当夜,武媚在佛前长跪,叩了三个头。

    一拜,谢父母生养之恩。二拜,谢先帝——不是谢他十二年才人的冷落,是谢他把她的命送进这道山门,逼她在绝地里学会了咬牙。

    三拜,她祝自己。佛像金漆剥落,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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