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房遗爱案与无忌布局 (第3/3页)
也许什么都没说。
她怨恨了一辈子——怨父亲,怨和尚,怨房家,怨这个不容她的世道——到头来,连她的死,都只是别人案卷里的一行字。
案卷上,她的名字旁边,是“赐死”两个字。当年太极宫最得宠的十七公主,落到史书里,连一句遗言都没有混上。
爱过她的人,她爱的人,恨她的人,害她的人——那一年春天,都死在了一起的案卷里。宗室的血,流进了长安的春泥里。
而太极宫中,年轻的皇帝看着结案的奏报,久久不语。史书记了皇帝的一句话,很轻,也很重:
李恪下狱后,皇帝曾哭着对侍臣说:“荆王,朕之叔父;吴王,朕兄也。”朕的叔父,朕的兄长。可是哭完了,诏书还是照发。
仁弱的皇帝,拗不过强势的舅舅——或者说,他不敢拗,也不想拗。
有史家后来评这一段:皇帝的眼泪是真的,诏书也是真的——眼泪流给人心,诏书送给权力,两不相欠。
只是苦了泉下的先帝:他亲手选定的仁弱储君,在他死后不到五年,就亲手在诏书上勾掉了自己的兄长。
吴王死了,下一个该轮到谁?满朝文武都在心里列名单。
名单很快揭晓——而揭晓的那一刻,所有人才看清:这张名单上删掉的名字,比留下的更触目惊心。
第四节无忌布局——威福自专
清洗的名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长。死刑之外,是流放。
江夏王李道宗,流放象州——这位征吐谷浑、平高昌的名将王爷,一辈子打了几十仗,最后死在岭南的路上。
执失思力,流放——娶了九江公主的突厥驸马,为大唐守了几十年北门。
宇文节,罢相流放——堂堂侍中,仅仅因为跟房家走得近:他的儿子娶了房家的女儿,一门姻亲,就此葬送了半生功名。
还有一串:与房家通婚的、与吴王有旧的、在朝会上替被告说过话的——或贬官,或流放,一夜之间,长安少了上百个熟面孔。
这还不算完。案后大清洗,连地方都波及:各州与涉案诸王、驸马有往来的属官,纷纷调任、贬斥。
一张网撒下去,收网时,网眼里全是大唐的栋梁。数一数这份名单,你会发现一件惊人的事:
死的、流的、贬的,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长孙无忌之外,朝中资历最老、声望最重、最能跟他分庭抗礼的人。
李道宗,宗室里军功第一。李恪,宗室里威望第一。宇文节,政事堂里资历第一。薛万彻,军界里勇名第一。
房遗直被贬,房家的势力连根拔起。一石数鸟。吴王李恪死了,新君最大的潜在威胁没了。
李道宗死了,宗室里没人能在军中说硬话了。老臣贬尽,政事堂里剩下的,都是长孙无忌的人。
于是永徽四年之后,长安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朝局——
三省宰相,几乎清一色是太尉的门生故旧;重大决策,先过太尉府,再进宫门。
连皇帝的诏书,中书省起草之前,都要先送到太尉宅里“商量”。
这年冬天,太尉府的门槛被踏破了——想外放的、想升迁的、想给子孙谋出路的,都往太尉府递帖子。
有个县令想谋一个州官,送了重礼,在府外候了三日。第四日,管事出来传话:太尉说了,官声不错,好生做。
县令大喜——太尉知道他的名字!回到任上,逢人便讲,治下大治。没人见过太尉,太尉却替皇帝“简拔”了全天下的官。
府里的管事收礼收到手软,只好定了个规矩:求见太尉,先递门状,排队——排到开春,还不一定能见上一面。
长安人背地里摇头:这还是大唐的天子堂吗?是——但姓什么,不好说了。
有人给这个局面下了四个字的考语:威福自专——不是皇帝的朝堂,是一个人的朝堂。长孙无忌自己怎么想?他觉得自己是忠的。
辅佐外甥,鞠躬尽瘁;铲除隐患,为国家计——吴王有“英果类我”的旧话,万一有人拥立,天下再乱一次怎么办?
除掉李恪,是为新君扫清道路,是为大唐的安定。他不觉得这是弄权。他觉得这是责任。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弄权的奸臣知道自己在弄权,尚有底线;忠臣觉得自己在尽忠,便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所有障碍——连同障碍背后的人——碾过去。
长孙无忌的悲剧在于:他用贞观式的手段,行永徽式的清洗,还以为自己在守护贞观。
有一年岁末,阖族子弟向无忌贺岁,说如今太尉一言,重于九鼎,长孙氏满门荣宠,冠绝当代。
满堂贺声里,无忌摆了摆手,说了句心里话:“人臣处权势之极,是祸不是福。”他知道。
他知道高处不胜寒,知道月满则亏,知道自己踩在刀刃上。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等于承认李恪该活、承认自己错了;而承认自己错了,那些死去的人,找谁讨还公道?
忠臣的理路,是不能回头的——回头,前面所有的牺牲都成了罪。骑虎难下。只能一直骑下去,骑到虎把人甩下来为止。
而那头虎,此刻还在感业寺里,青灯古佛,无波无澜——没有一个人,把一个出宫修行的先帝才人,放在眼里。
永徽四年的长安,表面上是“有贞观遗风”的太平治世:米价低平,讼狱清简,西域捷报频传,各州的祥瑞一道接一道地报进京来。
治世是真的。治世之下的恐惧,也是真的。
两样东西同在一片屋檐下,互不干扰,像长安的坊:东坊娶亲,西坊出殡,鼓声隔着一堵墙,各敲各的。
水面之下,朝堂已经悄悄换了一种生态:敢说话的老臣,死的死,流的流,贬的贬。
剩下的官员都学乖了——奏事之前,先想想太尉的脸色。
有个青年官员,在朝房外听见同僚议论吴王案,忍不住说了句“吴王冤枉”——声音不大,说完自己也后怕了。同僚慌忙掩他的口。
第二天,这个青年就被外放去了岭南。从此,长安的官场上,再没人公开谈论永徽四年的案子。
沉默,像雪一样落下来,盖住了长安,也盖住了每个人的心。可是被雪盖住的东西,没有消失。它只是在底下,冷着,记着。
只有刑场上那句诅咒,穿透了沉默,在关中的风里飘着——
“若社稷有灵,当令长孙氏灭族不久!”没有人相信诅咒。包括说的人,包括听的人。
诅咒这种东西,说出口的时候像疯话,应验的时候像预言——中间隔着的,是人心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路。
行刑那天在场的监刑官,把这段话封进了案卷。案卷存进刑部架阁库,落灰。
监刑官本人,后来终身不再提永徽四年的事。有人问起,他只说:那天下着小雨。一年过去了,风平浪静。
三年过去了,改元显庆,长孙无忌迎来了他权势的顶点——也就在顶点之后,那个从感业寺回宫的武皇后,开始一步步走近御座。
六年过去了,皇后废立,朝廷血战,太尉一败涂地。
长安换了年号,改了宰相,宫里多了新的面孔——那个从感业寺回来的武氏,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权力中枢。没有人再想起李恪。
也没有人想起他的诅咒。直到显庆四年,洛阳——
一桩“谋反”的帽子,扣到了长孙无忌自己的头上——用的手段,与永徽四年如出一辙:构陷、罗织、逼供。
他被流放黔州,又被逼自缢于驿馆之中,族人流放的流放,充官奴的充官奴。
长安的老人们才猛然想起,六年前,刑场之上,那个青年王爷指着苍天说过的那句话。一字不差。
一语成谶。
李恪临刑前对监刑官说的最后一句狠话,一字一字,落在了六年的光阴之后。
史笔如铁。
它不着急,它只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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