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储位之困 (第3/3页)
太子无德,就废;藩王盯着太子之位,也贬。两头都堵死。
这道诏,是写给承乾和李泰的墓志,也是写给后世历代窥伺东宫之人的戒石。
本朝储位之争的血,到这一页,算是用一道法度,草草揩干了。可是没过几日,太宗又反悔了一次。
他召无忌入宫,指着地图上东南一角。“你劝立治儿,治儿仁懦,恐不能守天下。”“吴王恪——英果类我。”“我想改立恪儿。”
吴王李恪,隋炀帝女杨妃所生,文武兼资,在宗室诸王里声望极高。长孙无忌决然不可。“陛下,晋王仁厚,守成之主也。”
“储位已定,岂可屡摇?”“吴王……毕竟隋炀帝的外孙。”这句话说得很轻,落下来却重如山岳。
前朝的血统,是这个孩子永远迈不过去的门槛。太宗沉默了很久。“公坚意如此,朕知道了。”他挥挥手,让无忌退下。
退出去的时候,无忌的额头上,有汗。他在赌。赌这个皇帝没有为了“英果类我”四个字,推翻自己的定策。
赌赢了,是贞观二十三年的托孤;赌输了,吴王登基,头一个清算的,就是他这个挡过路的国舅。
权臣与帝王之间,从来都是这样——话只说三分,剩下七分,在汗里。那天夜里,太极宫的灯亮到很晚。
定立储君的这一页,翻过去了。翻过去的纸背后,写满了算计——
魏王的算计,东宫的算计,舅舅的算计,连皇帝自己,也在替儿孙们算计身后。只有李治,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算。
他只是抱着父亲递过来的那把刀,站在病榻边,怯生生的。也许,这正是他最后胜出的原因。
几日后,诏书颁下: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太宗御承天门,大赦天下,赐酺三日。
长安的百姓在坊间饮酒,看着城楼上的仪仗,听人说换了太子。换了?怎么换的?
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多说——只知道那位从玄武门走出来的皇帝,这一回,是被自己家里的刀光逼着,重新立了储。
册礼那天,十六岁的皇太子一身礼服,站在丹陛之上。礼官唱赞,百官朝贺,山呼的声音像潮水。
新太子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舅舅。长孙无忌朝他点了点头。他这才转回身去,把腰挺直了一些。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各自在心里掂量。大唐的国本,从此就系在这个少年的肩膀上——
还有他身后那位舅舅的手上。
第四节三子之痛——帝王家事
贞观十七年四月,诏下。太子承乾,废为庶人,幽于右领军府。魏王李泰,幽于北苑,降为东莱郡王——寻改顺阳王,徙居郧乡。
汉王元昌,赐自尽。侯君集,斩于市。杜荷,斩。一场储位之争,三个儿子两废一贬,功臣头颅落地。
侯君集下狱那天,凌烟阁上他的画像,还墨色未干。临刑,他神色不变,对监刑官说:“君集岂反者乎?蹉跌至此!”
“但尝为将,破灭二国,颇有微功。”“乞留一子,以守祭祀。”太宗闻言,免其妻及一子,流放岭南。
告变的贺兰楚石得了活路,可满朝看他的眼神,都冷了三分——
女婿告岳丈,换了命,也换了人皮。至于东宫那一场大案的卷宗,太宗看完,命人封存。“不必再问了。”
再问下去,牵出的人,还要更多。传旨的使者到东宫那天,李承乾穿好了衣冠,跪接诏书。听完诏文,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襟,对传旨的使者说了一句话。“儿为太子,复何求哉?”“但父皇宠泰,儿不得已耳。”
使者回到宫中,把这句话原样奏报。据说,太宗听完,久久无言。镜子里的鬓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废太子的行列出长安,向黔州去。路很远,山很高,那个八岁立储、二十四岁身败名裂的年轻人,再也没有回来。
贞观十八年,李承乾死于徙所。消息传来时,太宗正在批阅奏章。朱笔停了很久很久,一滴朱砂落在纸上,洇开来,像一小摊血。
废为庶人的儿子,按庶人礼葬。可是太宗还是下令,以国公之礼,给他办了后事。有司不解,请旨。
太宗隔着帘子,说了一句:“他八岁的时候,朕抱着他看过元宵的灯。”“那时候他说,长大要做父皇这样的皇帝。”
有司再不敢问,把丧仪加了一等。恨过,怒过,废过——
到了尽头,做父亲记住的,还是元宵灯下那句话。李泰的船队也走了。去郧乡。离京那天,太宗站在楼上看了看。
那个曾经乘小舆入宫的儿子,那个扑在他怀里哭着要“杀子传弟”的儿子,从今以后,山高水远。
据说船到半路,李泰还上过一道表。表文里不再提储位,只叙父子之情,字字哀婉。太宗看了,看了很久,搁下了。回不去的了。
宠爱给过,许诺给过,连太子的位置都差点给过——
是那一句“杀子传弟”,把所有的宠爱,都变成了一场算计。随行的官员请示:魏王就国,仪制当如何?
太宗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给他配些老实人吧。”“别让他再学坏了。”再往后,是吴王李恪。
终贞观一朝,李恪终老于外任,郁郁不得志。
安州都督府里,这个“英果类我”的皇子打猎、赋诗、理民,把一州治得井井有条,离长安越来越远。离御座,更是遥遥无期。
太宗临终前一年,还特意写了一道手诏给这个儿子。“父皇一生,只给两个儿子写过这样的信。”“汝惟忠惟孝,勉之。”
亏欠,都在这几个字里了。这一年秋天,太宗在两仪殿后的便殿,召见新太子李治。殿里只有父子二人。
四十六岁的皇帝,看上去像六十岁。“雉奴。”“儿臣在。”太宗看着这个十六岁的、性子绵软的儿子,看了很久。
“你要记住两个人。”“你舅舅长孙无忌,房公玄龄。”“汝若善事舅与房公,则无事。”李治似懂非懂地点头:“儿臣记下了。”
太宗还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他想说的太多了。想说他这一生,兄弟阋墙,父子相疑,射出去的箭,泼出去的水;
想说他看过太多刀光,最后竟是被儿子们的刀光,伤得最深;想说帝王家的父子,隔着一把御座,从来都抱不紧。
可是这些,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了有什么用?他只是伸手,摸了摸李治的头。
那只手,曾经挽过天下最强的弓,曾经拿过天下的权柄,此刻悬在半空,轻轻落下来,像落一片秋叶。“去吧。”李治躬身退出去。
殿门开了又合,一线夕阳照进来,照在空了的御座上。太宗独自坐了很久。侍立在外的宫人后来回忆,那天傍晚,陛下没有掌灯。
一个统一了漠北、被尊为天可汗的皇帝,在黑暗里坐着,像一尊渐渐冷掉的铁。宫人不敢进去,只能在门外守着。
天上星河低垂,帝星居中,四野的星子围绕。可再亮的星,也照不亮帝王家的门槛。贞观十七年,就这样过去了。
废立之后,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只是太极宫的灯,从此亮得更晚,熄得更早。再往后的事,看官当知——
五年后,太宗将亲撰一部《帝范》,十二篇,从《君体》写到《崇文》,把一生的得失,一条一条写给李治。
“朕一生的是非得失——你自己看,取其长,去其短。”那部书里最深的一课,不在正文里。在于写书的人:
那个曾经天下无敌的皇帝,晚年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如何让儿子平稳接住这份家业上。
而那句从东宫带出来的话,还在长安的坊间悄悄流传——
承乾被废时,对传旨的使者说:“儿为太子,复何求哉?但父皇宠泰,儿不得已耳。”
——一句话,让太宗一夜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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