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储位之困 (第2/3页)
诚然无聊赖。”
“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是帝王把心掏出来给人看了。接下来,就是那个父子相对的场面。
承乾谋反事泄,李泰的机会来了。这几年的魏王府,车马盈门。
王府里设了文学馆,招揽天下的文士,编一部五百五十卷的大书——《括地志》。
苏勖为他谋划:自古贤王都招宾客,魏王修书养士,天下贤名自然日盛。书成之日,天下震动,太宗赏赐如山。
给魏王府的月料,一度竟超过了东宫。柴令武、房遗爱这些驸马都尉,整日在魏王府走动。
驸马们聚在一处,谈的不是诗文,是风向。“东宫失圣意久矣。”“魏王仪表堂堂,礼贤下士——天下归心,归的是哪家?”
话不说破,人人心里都有数。李泰腰腹洪大,行动不便,太宗特许他乘小舆入宫——一个儿子坐轿子进父亲寝殿,本朝没有第二例。
品秩超过了太子,月料超过了太子,恩宠超过了太子。有一年,太宗甚至下敕,让魏王徙居武德殿。
武德殿在东宫之西、大内之东——离御座,只隔一道垣墙。这是当年元吉住过的地方。敕书未下,魏征听说了,连夜上疏。
“陛下爱魏王,宜使安处其位。”“武德殿近在宫城,人来人往,物议纷纷——”“爱之适所以害之。”
太宗看了奏疏,停了那道敕。可是“武德殿”三个字,已经足够东宫喝一壶的了。储君未废,宠子先赏了一座挨着御座的殿。
天下人怎么想?太子怎么想?全长安都看得出,魏王是要动的。而李泰对自己的父亲,有一番极其动人的表白。
那天,太宗又提起立储的心事,说起承乾不肖,说起诸子争竞。李泰扑到父亲怀里,哭了。“父皇!”
“臣今日,才真正做了陛下的儿子!”“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位晋王!”
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把江山传给弟弟。好一个兄友弟恭,好一个深明大义。太宗抱着这个肥胖的儿子,心头一热,竟然信了。
做父亲的都愿意信。儿子肯为弟弟舍出一条命来,哪怕是舍儿子的儿子的命,那也是血浓于水。
太宗甚至有些感动,觉得自己这些年对泰儿的偏爱,终究没有白疼。
回头就在朝堂上把这话学给了大臣们听,说泰儿仁孝,国家有托。朝堂上静了片刻。魏王杀子传弟——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大多数朝臣沉默着。褚遂良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一言。”
“安有陛下万岁之后,魏王据有天下,而肯杀其爱子,以传位晋王者乎?”一句话,满殿皆惊。太宗愣住了。是啊。
天下,有杀子传弟的父亲吗?史书上没有,人心里也没有。
有的只是——魏王在父亲面前,连亲儿子都可以许出去,只为换一句“立你”。
这样的人得了天下,会容得下承乾?容得下晋王李治?太宗的脸色变了。其实朝堂上,早有一场看不见的站队。
岑文本、刘洎,都曾劝立魏王——他们看重泰儿的才华,也看好魏王府里日新月异的势力。
长孙无忌不说话,只是每一次议储,都把话往晋王身上引。两拨人马,一个看才,一个看血脉背后的权柄。
皇帝夹在中间,一日三摇。而更让太宗心惊的事,还在后头。自那以后,太宗发现小儿子李治总是忧心忡忡,见了魏王就躲。
问他,不说。再问,还是不说。问急了,十六岁的晋王流下泪来。“哥哥……哥哥对我说,我素来与汉王亲善。”
“汉王已经获罪,我……我怕。”太宗的心,沉到了底。李泰在承乾出事之后,跑去吓唬李治。赤裸裸地吓唬。
一个兄长,对幼弟出手了。太宗把李泰叫来。父子相对,太宗看着他。
这个儿子,眉眼像自己,聪明像自己,连胖都像自己年轻的时候。越是像,越是痛。“泰儿。”“儿臣在。”
“你对晋王说了什么?”李泰伏在地上,冷汗涔涔。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不只是父亲。是当年从玄武门血泊里走出来的人。
那些他在父亲身上学来的手段——结党、试探、攻心——
一样一样,父亲都看得穿。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太宗不再问了。他疲惫地挥挥手:“你回去吧。”
有些话,问出来,父子就再也做不成了。那晚太宗对侍臣说了一句话,声音哑的。“父子之情,也经不得天下的秤一称。”
第三节立储之决——病榻问对
两仪殿的深处,设了一张御榻。这些日子,太宗常常觉得乏。四十六岁的人,一夜一夜地想儿子们的事,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心口时常抽痛,太医来看,开的是安神的方子。这天,他把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李勣召到榻前。晋王李治,也随侍在侧。
屏退左右,殿中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轻响。太宗撑着坐起来,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无忌是他的大舅子,玄龄是他的老谋主,遂良是他最信的笔,李勣是他最厚的将。贞观一朝的柱石,都在这里了。
“承乾的事,诸位都知道了。”没有人接话。“泰儿的事,诸位也都知道了。”还是没有声音。
太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是。”“我这心里,一日一日,实在无聊赖得很。”
说着,这位马上取天下的皇帝,忽然朝榻上一倒,伸手去抽腰间的佩刀。要自刺。
说时迟,褚遂良抢上一步,一把按住,夺下佩刀,回手塞进了晋王李治的怀里。让储君之选,抱着皇帝的刀。这是提醒,也是造势。
太宗倚在榻上喘息,闭着眼。“无忌——”“臣在。”“朕欲立晋王。”长孙无忌撩袍拜倒,一字一顿。“谨奉诏。”
“有异议者——臣请陛下,斩之!”殿角,李勣一直按着剑,没有说话。兵部尚书的话,此刻比金子还贵——
不开口,就是留给皇帝最后转圜的余地;开了口,就是把自己连同全军,押在了晋王这一注上。他选择把甲胄站成一杆沉默的戟。
太宗睁开眼,看着自己的舅兄,忽然问了一句:“公等已同我意,不知外议何如?”无忌答:“晋王仁孝,天下属心久矣。”
“陛下试召问百官,若有异言,臣负陛下万死。”太宗又侧过头,看着立在榻边的小儿子,声音软了下来。“汝舅许汝矣。”
“宜拜谢。”李治跪下去,给舅舅磕了头。一场国本之定,就在病榻边完成了。长孙无忌为什么力荐晋王?满朝心里都明白。
承乾、李泰、李治,都是长孙皇后亲生。三个外甥,哪一个登基,长孙家都是国舅。
可是承乾已废,泰儿有心机、有党羽、有夺位的手腕——泰儿登基,头一个要压制的,就是权势熏天的舅舅。李治不同。
李治十六岁,仁厚懦弱,母族只有长孙家一门。一个软和外甥坐在御座上,做舅舅的,才能真真正正做社稷的柱石。
这层算计,无忌没说,太宗没问。君臣之间,有些账,是心照不宣的。可是事情还没有完。夜深了,太宗单独留下长孙无忌。
烛花跳了跳。“无忌,朕还有一问。”“陛下请讲。”“泰立,承乾、晋王,皆不存。”“晋王立,泰与承乾,可以无恙。”
“朕思之再三——也只能如此了。”这是一道算术,也是一道人心。
立了李泰,这个连亲子都能许诺杀掉的魏王坐上御座,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除掉承乾和李治。立了李治呢?
李治仁弱,仁弱的人,下不去那个手。两个哥哥,反而都能活。太宗用帝王最后的清醒,给儿子们换了一条活路。
定策之后,太宗又下了一道诏。诏书里说得明白:“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储位者,两弃之——”“传之子孙,以为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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