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第3/3页)
,别有一番滋味。
在张公谨像前,他抬手,虚虚按在画上,像按在旧日同袍的肩上。那只手停了很久。当年摔龟甲的人,坟上的草已经十一度枯荣。
在虞世南像前,他笑了一下:五绝。
在秦叔宝像前,他站得最久。像上的将军按槊而立,眉间一道疤。皇帝伸手,指尖离画布一寸,停住,终究没有触到。他说:数斛血。
黄门听见皇帝低声说了半句什么,风把后半句吹散了。
到魏征像前,皇帝停步,久久不语。
正月出殡,他亲自写碑文;二月初,命画功臣,把魏征排在第四;这几日,却又有司奏报,魏征生前曾把他谏诤的奏章草稿拿给史官褚遂良看过。
皇帝想到更早:魏征荐举的人,侯君集、杜正伦,都说有宰相之才——如今种种传闻,都指向东宫。
皇帝站在画像前,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最后说了一句:“人死了,像在墙上。功是功。”
话是这么说,几日后,诏下:停衡山公主与魏叔玉之婚。原来皇帝早把公主许给了魏征的长子,如今许婚作罢。又过了些时日,皇帝命人推倒了亲自书写的魏征墓碑。
一个死人,被皇帝亲手立起来,又亲手推倒。只有凌烟阁上的那张脸,谁也没有动。
贞观十七年的春天,就是这样一副面孔:一边是墙上流丹的功臣图,一边是宫里山雨欲来的风声。
太子承乾与魏王泰斗得乌眼鸡一般,朝臣各附一门,皇帝夹在中间,四十六岁的年纪,鬓角全白了。
四月,侯君集谋反,与太子承乾案发,诛。
行刑前,皇帝与侯君集见了最后一面。皇帝流泪,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侯君集只求保全一个儿子的性命,替他送终——皇帝许了,免其妻及一子死,流放岭南。
然后,君臣相对,一时无话。半晌,皇帝说:与公长诀矣。而今而后,但见公遗像耳。
说完这句,四十六岁的皇帝放声大哭。
数日后,有司上问:陈国公之像,已绘于凌烟阁,逆臣之像,是否除毁?
满朝都看着皇帝。
皇帝在两仪殿坐了很久。黄昏时分,他去了凌烟阁,一个人站在侯君集的像前。像上的人刚过五十,甲胄,按刀,眉目间还有一分不肯服人的倔。
皇帝对画像说:你当年是朕的兵法学徒,后来朕用你灭国。李靖说你有反相,朕不信,护了你半辈子。高昌城破,你私取珍宝,朕夺你的官又还你,等你谢罪。
你等来的是这个。
像上的人不答。
他看完整幅像,转身出阁,对有司只说了四个字:像,不必动。
有司不解。
皇帝说:“墙上这个人,是贞观十四年灭高昌的大总管。那座城,是为大唐破的。”
数年后,郧国公张亮亦以谋反诛。像,同样没有动。
凌烟阁的墙上从此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入了这面墙,功过就分了家。罪由国法,像归功臣。
后来的人把这叫作帝王的度量,也有人私下说,那是帝王给自己留的余地——墙上每一张脸,都曾经是替他挡过刀的人。
第四节凌烟遗响——唐后期藩镇的榜样
阎立本后来又官至将作大匠、工部尚书,高宗朝拜右相。时人为他编了一句话,流传千古:左相宣威于沙漠,右相驰誉于丹青。
有人当笑谈讲。阎立本听了不笑。他告诫儿子:我少时读书,词赋不下于人,只因一手画艺,亲王们一个传一个地唤我作画,像唤仆隶。汝等以此为戒,勿习此技。
嘴上这样说,贞观十七年二月到三月,那三十七天,他每日寅时入阁,戌时出阁,没有一日缺勤。
竣工那日,阁中最后一根烛换过三遍。他独自面对满墙真容,从长孙无忌看到秦叔宝,看完,对着墙深深一揖。守阁校尉记得,画师揖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列公在上。老夫笔拙,诸公的功业,一分没敢少画。”
一面墙,二十四张脸,从此成了大唐的一个刻度。后来的人评说本朝功业,习惯说:某某,有凌烟之份;某某,无凌烟之望。人臣的一辈子,从此多了一杆秤。
凌烟阁从此立起来了。
有唐一代,“图形凌烟”四个字,成了武人的头顶。生时封公封侯,是朝廷给的;死后图形凌烟,是青史给的。
此后历代天子,屡续其典:或图中兴功臣于旧阁,或写名将真形于便殿。
安史乱起,两京陷落,玄宗奔蜀。后来汾阳王郭子仪以一身系天下安危二十年,单骑退回纥,再造王室;临淮王李光弼战太原、守河阳,史家论中兴战功第一。
这样的功业,朝廷给的封赏已经到了顶——郡王、尚书令、尚父。可长安的士卒替他们喊的,还是那一句话——当图形凌烟。
到德宗朝,再造社稷的李晟平定朱泚之乱,收复长安。皇帝命图形凌烟旧阁。旨意下来那日,六军将士山呼动地。
多少年了,宫城东北角那座小阁,修了又毁,毁了又修,绢本换了三次,颜色重设了五遍——可只要那面墙在,大唐的武人就知道自己的头顶上还有一个名字,叫作功臣。
中晚唐,藩镇林立。节度使们拥兵自重,与朝廷若即若离,可武人世代相传的最高理想,说出来仍是四个字:图像凌烟。
河北的骄兵,淄青的悍将,刀口上舔血,旗号打得再野,私下里教子孙的,还是先祖当年如何如何,只差一面凌烟阁的像。
有人一辈子都在跟长安打仗,打完仗,梦里想的还是长安的墙。
这是那个时代最深的裂缝,也是最深的绳索:离心离德的藩镇,与凌烟阁所代表的功臣理想,共用着同一套祖宗的法度。
墙在长安,念想在四方——一面墙,替朝廷多锁了几十年的天下。
再后来,有诗人在《南园》组诗里写: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那年月,凌烟阁早已不是贞观年间的旧阁,战火里屡毁屡修。可只要那面墙还在,大唐的武人就知道自己的头顶上还有一个名字,叫作功臣。
一面墙的画像,画的是二十四个人,立的是一个王朝的军功账本。
账本的第一页,写着贞观十七年:画师五十六岁,目力已衰;题字的大臣四十七岁,笔正当年;写赞的皇帝四十五岁,鬓已初霜。
墙上的功臣一代一代暗下去,墙下的朝代一代一代换年号。长安城破过,宫阙焚过,绢本碎过——史书记到王朝的末世,凌烟阁连同那面墙一起,湮没在战火里。
可是直到最后一个唐人放下刀,“图形凌烟”四个字,仍是武人口中最重的封赏。
墙没了,字还在。字在,功臣的头顶就还在。
皇帝的赞词,一人一首,都是亲笔。史官见过底稿:每首八韵,字斟句酌,改处极多。
写长孙无忌,突出“运筹帷幄”;写李孝恭,突出“佐命平乱”;写尉迟敬德,用的是“戡克艰难”;写到魏征那一首,底稿上圈去了“直”字,换了一个“诚”字,又圈掉,改回“直”。
墨迹层层,像一个人在纸上犹豫。
写最末一首,秦叔宝。皇帝搁笔良久。他召褚遂良至阁中,指着满墙真容,说了一句:
“你替朕题字的时候,慢慢写。”
褚遂良问为何。
“这满墙的人,”皇帝说,“见过他们的,朕算一个,你算半个。朕的子孙坐在这宫里,认识他们的方式,就只有你这笔字了。”
四月,侯君集诛后,皇帝一度不再登阁。
直到那年秋天,他忽然命阎立本再入凌烟阁,为二十四像增饰设色——绢本日久会暗,皇帝要它们鲜亮如新。阎立本领旨,一像一像地补笔,补了半个月。
最后一日,补的是长孙无忌像的眼神。
画师调了最后一笔石青,落在瞳仁里,然后搁笔,退后三步,眯起昏花的老眼,细看这满墙的故人——活的,死的,忠的,逆的,全在墙上望着他。
阁中很静。
皇帝就站在他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
许久,皇帝轻声开口:“这里面,有朕杀过的,有朕恨过的,也有救过朕的。”
阎立本垂手,不敢应。
“都是大唐的。”
记住手机版网址:m.iinbqg.com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