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慈恩寺译经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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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大慈恩寺译经 (第3/3页)

一宗的开山巨匠,世称慈恩大师。那些耻笑的人,多数没能留下名字。

    ——只是没有人想到,译场里最亮的那支笔,辩机的笔,会在几年之后,折得那么突然,那么响。

    那是后话,此刻不说。

    贞观二十二年五月,译场传出一条消息:《瑜伽师地论》一百卷,译毕。

    这部经,玄奘在那烂陀寺听了三遍,戒贤法师讲了十五个月才讲完。从天竺背回来,又译了整整一年多。经卷誊清之日,玄奘亲自捧着第一卷,送进了宫。

    他记得洛阳那次召见,太宗问过他:师在天竺,学的什么?

    他当时答的就是这部经。而帝王当时听完,说了一句话,玄奘记了三年——

    “朕军务在身,不能遍览。法师取其要者,讲与朕听。”

    第三节帝王问法——《大唐西域记》进呈

    《大唐西域记》进呈那日,太宗正在翠微宫避暑。

    十二卷,十余万言,一百三十八国。太宗先翻了一卷,又是半夜。

    第二天,他亲笔写了一道答书给玄奘,书里的话,说得异乎寻常地低:朕学浅心拙,在物犹迷,况佛教幽深,岂能仰测。又赞此书:皆依所陈,即当宣示。

    传抄出来,满朝传诵。人们这才发现,这位御弟法师带回来的,不止是经。

    书里有焉耆的苇湖,有屈支的管弦伎乐,有凌山的雪崩,有热海的鱼,有那烂陀寺的宝台四层,有曲女城的象舆;有上百个国家的都城广袤、刑政风俗、语言文字、物产气候;有大雪山里立国三百年的小邦,有恒河边上放血为盟的异俗。

    征辽的军务堆在案头,太宗却把这部书放在手边,一有空就翻。

    兵部的人看这部书,看见的是山川险易、道路远近、诸国虚实——行军的参考。鸿胪寺的人看这部书,看见的是四夷礼俗、可抚可联。

    而太宗在答书末尾,只淡淡添了一句:法师有功,朕自知之。

    僧俗之间,彼此都明白对方要的是什么。这层明白,从洛阳初见起,就没有说破过。

    太宗要的,玄奘给了。玄奘要的,也是他自己开口讨的:译场、纸墨、监护、度僧。两不相欠,反而处出了一种奇特的敬重。

    太宗问过因果:“梁武帝穷造寺之力,佞佛亡国,因果安在?”

    玄奘不顺着帝王的疑问说佛法无边,反倒借机进谏:“陛下临御天下,薄赋轻刑,苍生受福,此即佛事。以政养民,胜造百寺。”

    太宗又问功德。玄奘答:度僧造寺,是功德之末;不杀一无辜,不失一忠言,是功德之本。

    有一回太宗抚案叹道:“朕与法师论道,恨相逢之晚。”

    这话不是客气。

    晚年的太宗,身体一年坏过一年:征辽中箭的旧创,入了冬就痛;痢疾反复;又听信方士,服了天竺方士那罗迩娑婆寐炼的延年药——正是王玄策从天竺带回来的那位“二百岁”的方士。

    药石无效,人反倒烦躁易怒。

    太子李治在侧侍疾,看着父亲一天天消瘦,劝都劝不得。倒是玄奘进讲的时候,太宗能静下来听一会儿。

    贞观二十二年六月,太宗御制《大唐三藏圣教序》,亲书于答玄奘的一封信里。序文不长,字字有出处:“有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

    幼怀贞敏,早悟三空之心;长契神情,先包四忍之行。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

    皇太子李治随之亦作《述圣记》。

    后来,弘福寺有个叫怀仁的沙门,发下一个宏愿:要把御制序文,一个字一个字,从内府所藏的王羲之遗墨里集出来,刻成一碑。

    他带着弟子在故纸堆里翻了二十余年,集不足的字,重金悬购于天下——传说有的字,一个字换一斗金。碑成之日,世称集王圣教序,长安纸贵。这是后话。

    序文颁下之日,慈恩寺翻经院里,僧人们焚香传抄。老僧们私下说:自有译经以来,帝王为高僧制序,前汉无闻,这是头一遭。

    玄奘把序文裱起来,挂在翻经院正壁,日日面对着它译经——旁人看是荣耀,他自己看是护符:译场一日不停,序文便一日护着这些经卷。

    这一年,君臣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太宗多半问法,偶尔问人——问那烂陀的规矩,问五天竺的王,问戒贤法师高寿。

    玄奘一一答了,末了总要把话往回引一引:愿陛下少杀生,慎刑罚。

    太宗听了,有时笑,有时不接话。

    不接话的时候居多。玄奘心里明白:帝王是聪明人,聪明人临到病痛,什么都听得进,又什么都听不进。

    他不再多劝,只把该译的经一卷一卷译下去——他渐渐明白,他与帝王之间,取经是一段路,撰述是一卷书,说到底,僧俗各自渡各自的河。能同舟十九年,已是奇缘。

    贞观二十三年春,太宗的病重了。四月,车驾幸终南山翠微宫避暑养病——名是避暑,宫里的人都明白,是静养。他下了一道敕:召玄奘法师同往。

    玄奘带着译场的班子进了翠微宫。随行的经匣里,装着他正在译的经卷。他有一种预感,把《瑜伽师地论》新译的几卷,也一并带上了。

    翠微宫在凤凰谷,五月里满山新绿。嘉猷殿里,帝王与法师对坐。奇怪的是,君臣之间已经不大谈佛法了。

    太宗问的多是小事:译场今日译到哪一卷?窥基还闹不闹脾气?辩机的字,越写越好了吧?

    有一日谈到日落,忽然静了。太宗望着殿外的山色,忽然说:“朕与法师,相逢十九年——朕贞观十九年才见你。”

    玄奘合掌:“十九年,陛下译经之恩,僧众没齿不忘。”

    太宗摆摆手,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萧索:“不是朕成全了译经。是译经,陪了朕这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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