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死囚归狱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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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死囚归狱 (第2/3页)

朕一个人说了算,容易出错。朕的怒,朕的喜,朕的情,都会杀人,也会救人。五复奏,就是给朕自己上了一道锁。”

    他顿了顿。

    “如今朕放这三百九十人,不是朕一拍脑袋放的。朕去了大理寺狱,亲眼看了他们。他们有人是恶人,杀人的、劫道的,该死。可也有人,像李阿九——告了三年状没人理,拿锄头打死了欺负他女儿的人。他是恶人吗?他是被逼的。可按律,杀人当斩,他也认了。他自己去投的自首。”

    “朕放他回家过年,不是免他的罪。是让他回去看一眼女儿。明年秋后,他自己回来,把命还给朕。”

    殿上安静了好一阵。

    房玄龄出班了。他站在戴胄旁边,说:“臣以为,陛下此举,不在法之内,也不在法之外。法管的是当斩不当斩,陛下管的是斩之前这几个月。这几个月,是法管不到的地方。陛下在这个地方,给了他们一条路。”

    魏征也出班了。他说:“戴少卿说的,有道理。法不可轻动。可陛下做的,不是动法,是赌。赌的是人心。人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是治天下的根。陛下信这三百九十个人,他们若回来,便是信赢了;若不回来,便是信输了。赢也好,输也好,陛下都认。这跟赦免不一样——赦免是无条件地放,陛下这是有条件地放。条件就是:你回来。”

    戴胄听罢,没有再争。他知道魏征的话有分量——魏征是直谏之臣,可他不瞎说。他说的“赌”字,戴胄认同。他怕的不是赌,是输。

    殿上又站出来几个御史、几个谏官,有赞成的,有反对的。赞成的人说:陛下以信待人,是圣人之道。反对的人说:死囚不是信字管得住的,放了就是放虎归山。

    有个老御史,姓马,七十多了,颤颤巍巍出班,说:“老臣在隋朝也做过官。隋文帝也赦过死囚,可赦来赦去,天下犯法的越来越多。为什么?因为犯法的不怕了——反正犯了法,等陛下高兴了就赦了。法成了什么?成了皇上手里的一块面团,想揉圆就揉圆,想捏扁就捏扁。陛下今日放囚,本意是好的,可后人也学——他们学不去陛下的心,只学陛下的手。到那时候,法就真不值钱了。”

    世民听了这话,沉默了一阵。他说:“马卿说的,朕记下了。可这一回,朕不是赦,是纵。赦是不回来了,纵是要回来的。他们签了文书,自己走的,自己回来。回来的还受刑。这不是面团,这是一道赌——朕赌的是,天下人心里,还有信这个字。”

    世民听了一阵,摆了摆手。殿上安静了。

    他说:“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朕也担心。可朕这一回,赌的就是这一件事——信。朕信他们,他们也信朕。若信不通,那就是朕看走了眼。看走了眼,朕认。”

    他看着戴胄,说:“戴卿,你不必署文书。朕自己署。可你替朕做一件事——明年九月,你亲自到刑部衙门去,看着他们回来。一个一个数。回来多少,你报多少。若有一个逃了,朕不怪他,只怪自己。”

    戴胄站在殿中,没有说话。

    世民又说:“你肯不肯?”

    戴胄沉默了片刻,低下头:“臣领旨。”

    朝会散了。

    房玄龄陪着戴胄走出太极殿。廊下风大,吹得袍角猎猎。房玄龄看了戴胄一眼,说:“玄胤,你今日的话,说得在理。陛下心里知道。”

    戴胄不说话。

    房玄龄又说:“可陛下也说得在理。这一回,不是法的事,是信的事。法是硬的,信是软的。硬的管住手,软的管住心。朝廷两只手,不能都硬。”

    戴胄忽然站住了。他看着房玄龄,说:“房公,我问你一句话——若你犯了死罪,陛下放你回家过年,你回不回来?”

    房玄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我回来。我在这世上没什么好赖的。”

    戴胄说:“我回来。可他们呢?”

    房玄龄不说话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雪又下起来了,落在他们的肩上、帽上,一会儿就白了一片。

    戴胄忽然说:“房公,他们若是真回来了——那贞观这个年号,就值钱了。”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戴胄说的是什么。可这话太重,重得他不敢接。

    旨意下了之后,三百九十名死囚,在大理寺狱门口去了枷锁,换上了便衣。每人发了一份文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籍贯、所犯罪行,以及一行字:“约以贞观七年秋末,自诣京师就刑。”

    他们走出大理寺大门的时候,外头站满了人。长安城的百姓听说了,跑来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骂——骂的是“便宜了这些该死的”。可也有人看着那些囚徒的背影,一声不吭。

    三百九十个人,一个一个走出了皇城。有的往东走,有的往西走,有的往北走,有的往南走。走到长安城的十字街口,便散了。

    雪还在下。他们的脚印,一串一串地印在雪地上,走远了,就看不见了。

    第三节秋后自归——三百九十人尽至

    贞观七年九月,秋深了。

    长安城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打着旋儿滚。天凉了,早上的霜重了,城墙根下的草尖上挂着白霜,太阳出来才化。

    大理寺狱又开了一回门。

    这回不是放人出去,是等人回来。

    可是有一个人,等不到这个九月了。就在这年六月,戴胄病故了。弥留的时候,房玄龄去看他。他已经说不出整句话,只朝房玄龄伸出手,指了指案头——案上摆着一册名簿的抄本,三百九十个名字,是他亲手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房玄龄俯下身,听见他说了半句:“九月……替我数着……”

    刑部衙门前的广场上,搭了一个棚子。棚子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那册名簿——三百九十个名字,一个一个,工工整整。案旁坐着两个书吏,一个念名,一个画到。

    广场边上站着百十个差役,维持秩序。广场外头围了一圈人——长安城的百姓又来了,这回不是看热闹,是看稀奇。都听说去年的死囚今年要回来受刑,谁信呢?可谁又不想亲眼看一看?

    辰时,太阳升了半竿子高。差役们清了场,开了栅门。

    然后就是等。

    巳时过了,没人来。

    午时过了,还是没人来。

    广场上的人开始骚动了。有人小声说:“我就说嘛,死囚还会自己回来?笑话。”有人说:“等着吧,一个都不会来。”有人的笑,有人的骂,有人的叹气。

    刑部衙门的值日官出来看了一回,摇了摇头,进去了。

    大理寺卿也来了,站在棚子里,一脸的愁。他不敢走,旨意压着。他也不敢看那册名簿——三百九十个名字,一个没到。他怕的就是这个。

    只有房玄龄,一个人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那是戴胄临终托付给他的位置。

    他站了一天。

    从辰时到午时,从午时到申时。太阳从他头顶走到西边,影子从短拉到长。他的脚站麻了,膝盖也硬了,可他不坐,不进屋。他的眼睛盯着广场尽头的街口——那个方向,是进城的路。

    申时三刻,有人来了。

    不是差役,不是官,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人,背着一个包袱,从街口走过来。

    他走到广场边上,停住了。他看了看棚子,看了看那册名簿,看了看周围的人。

    然后他走到案前,跪下了。

    “草民李阿九,郑州人,贞观六年纵囚。今来归。”

    书吏手一抖,翻开名簿,找到了那行字:“郑州人李阿九,年五十七,杀邻人王氏,拟判斩。”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瘦了,黑了,老了。可眼神是定的。

    “画到。”书吏把笔递给他。

    李阿九接过来,按了手印。

    第一个回来了。

    消息在广场上传开。百姓们不笑了,不骂了。他们看着那个老汉跪在案前画到的样子,有人开始觉得心口发紧。

    紧接着,第二个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有个年轻的囚徒走到来,身上还穿着去年的囚衣,洗得发白了。他二十出头,走到案前,报了名,画了到。书吏问:“你走了多少天?”他说:“四十多天。从岭南来的。”书吏问:“你怎么来的?”他说:“走路来的。没盘缠,一路上讨饭。”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已经烂了,露出了脚趾,脚底板上全是茧子,黑得像铁。

    又有一个,是个中年汉子,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女人怀里抱着小的,大的扯着她的衣角。中年汉子在案前跪下,报了名。书吏问他:“这是你的家人?”他点头:“我老婆知道我要回来受刑,带着孩子来送。她说,死就死在一块儿,别让孩子不知道爹是怎么死的。”

    书吏的笔顿了顿,才落下去。

    从申时到酉时,从酉时到天黑。一个一个地来。有的从东门进,有的从南门进,有的从城外步行走了几十里路,脚上磨出了血泡。有的一个人来,有的带着妻子,有的带着老娘。他们的妻子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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