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死囚归狱_盛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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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死囚归狱 (第1/3页)

    贞观六年冬,大雪。

    三百九十条命,从大理寺狱的深牢里走出来。

    他们身后是鬼门关,身前是家。

    来年秋后,他们还要走回来。

    走得回来,天下就是另一个天下。

    第一节岁末之诏——放囚归家

    贞观六年十二月,长安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初更天开始下,到五更天还没停。宫里的殿脊、飞檐、甬道,全白了。太极殿的灯亮了一夜,檐下的灯笼被雪压得摇摇晃晃,像要灭。

    世民在灯下看一卷东西。

    那是一册名簿——大理寺送来的,今年待决的死囚名单。三本,摞在案角上,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经被他翻卷了。

    名单上有三百九十个名字。三百九十条人命,等着明年秋后问斩。

    他翻开第一本,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某某人,某州某县人,所犯何罪,拟判何刑。字写得工整,是大理寺的抄手抄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账本。

    可这不是账本。一行字,就是一条命。

    他看了大半夜。看到第三本,翻到末尾,有一行字写的是:“郑州人李阿九,年五十七,杀邻人王氏,拟判斩。”后面注了一行小字:“犯者自首,供认不讳。死者无亲属。”

    世民把名簿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他对身边的人说:“朕要去大理寺。”

    身边人吓了一跳。皇帝亲赴大理寺狱,不是没有过——前朝帝王也去过。可那些时候去,是审案子、看犯人,摆一摆天威。世民说去,不是去摆威风。他说:“朕要亲眼看看这些人。”

    大理寺狱在皇城东南角。从太极殿过去,要穿两道宫门,过三条街。世民没坐辇,走着去的。雪已停了,地上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身后跟着房玄龄、戴胄,还有十几个内侍。

    大理寺卿在门口迎驾,一脸惶恐。世民说:“不必拘礼。朕来看人,你领路。”

    大理寺卿领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前堂,过一道铁门,便是狱。狱在地下,石阶往下走二十几级,阴气扑面。墙壁是石头的,湿漉漉的,挂着一层水珠。两排牢房,木栅栏门,一间一间挨着。里面坐着的、躺着的、蹲着的,听见脚步声,都抬起头来。

    灯火昏暗,一盏油灯挂在廊顶,光照不过三步远。

    世民一间一间地看。

    第一个牢里关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颈上套着木枷。他看见皇帝进来,吓得往墙角缩。世民问:“你叫什么?”年轻人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戴胄在旁,翻开名簿,念道:“陈州人张小六,盗墓,发冢二十七座,按律当斩。”

    世民看了他一阵,没说话,往前走。

    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杀人的、放火的、劫道的、谋财的。一间一间看过去,那些脸,有的麻木,有的木然,有的眼珠子骨碌碌转,有的看见皇帝来,爬到栅栏前磕头。

    走到第五间,世民停住了。

    牢里坐着一个老汉,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没缩,也没磕头,就坐在地上,靠着墙,抬头看世民。

    世民问:“你叫什么?”

    老汉答:“草民李阿九。郑州人。”

    世民看了看名簿上那行字——“杀邻人王氏,犯者自首,供认不讳,死者无亲属。”

    “你为什么杀人?”

    李阿九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家欺我女,我告了三年,没人理。我拿锄头打了他。他死了。我自首了。”

    世民问:“你自首了?”

    “自首了。到县衙投的。”

    世民没再问。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间,又停了。又问了几个人。有的答得上,有的答不上。有一个杀了他叔父的,跪着哭,说不出整句话。有一个劫道杀了三个客商的,面无表情,什么都不说。

    还有一间,关着个不到二十岁的后生。他不是杀人犯——他替他爹顶的罪。他爹偷了官仓的粮,按律当斩,他跑到县衙说人是他杀的。县令没细审,就定了案。后来他爹死了——病死的,跟案子无关。可这后生的案子已经报到了大理寺,判了斩,进了死牢。

    世民问戴胄:“这人的案子,复审过没有?”

    戴胄翻了翻簿子,脸色不好看:“复审了。可按律,冒认死罪也是死罪。他替人顶命,律有明文。”

    世民看着那后生。后生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草绳,反复地编,反复地拆。他不敢抬头看皇帝。

    世民问:“你叫什么?”

    “草民……草民赵小七。”

    “你爹呢?”

    “死了。去年冬天死的。”

    “你知道替人顶命,也要杀头?”

    赵小七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知道。可我爹身子不好,进去就出不来了。我还年轻……我以为……我以为顶了就顶了。”

    世民没有再问。他往前走了。

    世民走了一遍,从东头到西头,三百九十个人,他没能一个个看,只看了二三十个。可就是这二三十个,让他站在狱尽头的那盏油灯下面,站了很久。

    灯火昏黄,照着他半边脸。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又长又暗。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放他们回家。”

    戴胄一步跨出来,跪下了。

    “陛下!”

    他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震得那盏油灯晃了一晃。

    “陛下,此三百九十人皆死囚,按律当斩。若纵之归家,万一有一人逃匿,国法便成儿戏。法一失威,后患无穷。臣——”

    世民打断他:“朕不是赦他们。”

    戴胄一愣。

    世民说:“朕放他们回家过年。明年秋后,他们自回来受刑。”

    “自回来?”

    “自回来。”

    戴胄叩首,额头碰在石地上,闷响了一声。他说:“陛下,死囚者,天下之恶人也。他们犯了死罪,本就是亡命之徒。陛下纵之归家,他们还会回来?一个都不会回来。到时候,朝廷追捕,劳民伤财,法纪扫地,陛下何以面对天下?”

    世民看着他。灯火照着戴胄的脸——那张脸,瘦削,颧骨高,眼睛里有一股拗劲。这张脸,世民看了六年了。从贞观元年到现在,凡是他要行赦、要减刑、要破例,戴胄就这副表情。

    世民说:“戴卿,你说的,朕都想过了。”

    “陛下想过了,还是要放?”

    “还是要放。”

    戴胄跪在地上,不起来了。他说:“陛下若执意要放,臣请先将臣之民部尚书印绶收回。臣不能署这道文书。”

    世民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说:“朕自己署。”

    他走出大理寺狱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灰蒙蒙的,雪片大如掌,落在他肩上、帽上,一会儿就白了。

    身后传来一阵锁链响——是三百九十个人,被一个个从牢里提出来,去掉了枷锁。

    世民没回头。他只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传朕的旨——”

    旨意是:放天下死囚三百九十人归家,与亲人团聚过年。期以来年秋末,自诣京师就刑。

    旨意一下,朝堂炸了。

    第二节圣人与刑——信用的赌局

    朝会是在第二天。太极殿上,文武百官站得齐齐的。世民坐在御座上,知道今天要挨骂。

    第一个出班的就是戴胄。

    他站在殿中,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颗一颗钉进去:“陛下纵囚归家,名为仁,实为乱。法者,天下之公器,不以一人之喜怒而加增,不以一人之恩私而减损。死囚三百九十人,皆经五复奏定谳,按律当斩。今陛下一道旨意放归,是舍法而用人,以信代法。法若可舍,天下何事不可舍?今日纵囚,明日便有人求赦、求减、求免。开了这个口子,法就不成法了。”

    满殿文武,不少人偷偷点头。

    世民没有动。他等戴胄说完了,问:“戴卿说完了?”

    “说完了。”

    世民道:“朕问你一句话——法是给谁立的?”

    戴胄一愣。

    世民说:“法是给人立的。人活着,才有法。死人不需要法。朕放他们回去过年,不是不要法,是让他们活着回去看一眼家人。明年秋后,他们自己回来受刑,该斩的斩,该绞的绞,一个不少。法还是那个法,刑还是那个刑。朕不过是在法和刑之间,给他们留了一口气。”

    戴胄摇头:“陛下说的是情。可法不讲情。法讲的是‘当’与‘不当’。杀人的当斩,这是法。放他回家,这是情。情不能代法。”

    世民站起来。他很少在朝堂上站起来。他一站,殿里就安静了。

    他说:“戴卿,你说法不讲情。朕问你——贞观五年,朕错杀了张蕴古。杀了之后朕后悔,夜不能寐。后来朕下了五复奏的规矩——死刑要复奏五次,前一日二奏,当日三奏。朕为什么要下这个规矩?因为朕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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