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据点 (第2/3页)
说过。”他的声音不大,很闷,像隔着一层布。
“听说过什么?”
“矿场那边有人在传。说有人劫了领主的粮车,烧了领主的高塔。说他们的头,叫‘赤星’。”
石根生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被汗水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一颗的碎钻。
“我就是赤星的人。”
二狗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看着石根生脸上那道疤,看着那条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灰白色的、像一条死蜈蚣一样的疤。
“你就是‘刀疤’?”
“我是石根生。”
二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石根生。石根生。你是石头根上长出来的人。不是刀疤,是石头根上长出来的人。”
石根生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竹片,上面用木炭写着“赤星”两个字。他把竹片递给二狗。二狗接过竹片,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手心里的汗把竹片洇湿了。
“我加入。”他说。
石根生看着他握竹片的手。那双手很年轻,皮肤光滑,指甲整齐,没有茧子,没有伤疤。这双手还没有被生活磨烂。还能握得住竹片,还能握得住枪,还能握得住那些更重的东西。
“你知道加入是什么意思吗?”
二狗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很稳的眼睛。
“知道。”
“什么意思?”
“不怕死。”
石根生摇了摇头。“不是不怕死。是知道怎么活着。知道为谁活着。知道为了什么活着。死是容易的,活着难。好好活着,更难。”
二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片。竹片上的“赤星”两个字被他的汗水洇花了,“赤”字模糊了,“星”字还在。星是星星,是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颗。他不知道赤星是什么,但他知道,石根生是好人。好人是赤星的人。赤星的人是好人。他也想做好人。
西菜市的据点,是小梅用一把菜刀建起来的。不是砍人的菜刀,是切肉的菜刀。屠户姓张,叫张德茂。他的弟弟在矿场干活,叫张德厚。德厚分到了粮食,吃到了饱饭,回来了。他告诉哥哥,有一群人,在矿场里帮他们。分粮食,劫粮车,烧高塔。他们的头,叫“赤星”。德茂不知道“赤星”是谁,但他知道,有人在帮他的弟弟。帮他的弟弟,就是帮他的全家。帮他全家,就是帮他的父母、他的嫂子、他的侄子。帮他的侄子,就是帮他的未来。他没有见过“赤星”,但他欠“赤星”一个人情。
小梅第一次去西菜市的时候,是傍晚。菜市快收摊了,摊贩们正在收拾东西,把卖不出去的菜堆在一边,用破布盖上。肉铺在最里面,一张宽大的案板,案板上放着几块卖剩下的肉,肥的少,瘦的多,骨头比肉多。张德茂站在案板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砍刀,刀口雪亮,能照见人影。
“你是小梅?”他问。
“我是。”
“德厚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教他写字,教他写‘张德厚’。他学了三天才学会。‘张’字太难写了。”
小梅看着案板上那些卖剩下的肉。肉不多,骨头多,但骨头上面还带着一点点肉末,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她用指甲抠了抠,肉末是新鲜的,不是剩的。
“这些肉,卖不掉了?”
“卖不掉了。明天坏了,就扔了。”
“给我。”
张德茂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瘦削的、但很有力的手,看着她那双被草木灰糊得看不清颜色的脸,看着她那双在菜市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很亮的眼睛。
“你要肉做什么?”
“给矿场里的人吃。”
张德茂没有问“为什么要给矿场里的人吃”,没有问“你拿什么换”,没有问“你是不是赤星的人”。他只是把那几块卖不掉的肉从案板上拿起来,用油纸包好,递给小梅。
“拿去吧。不要钱。”
小梅接过肉,抱在怀里。肉很凉,凉得她胸口发麻。但她的心是热的。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张德茂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谁。”
“谁?”
“好人。好人是赤星的人。赤星的人是好人。德厚说,赤星的人分他粮食,他吃了饱饭。他三十年没吃过饱饭了。三十年了。”
张德茂把砍刀插在案板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猪油。他用菜刀切了三分之一,用油纸包好,递给小梅。
“拿回去,煮粥的时候放一点。有味。有油水。吃了有力气。”
小梅接过猪油,抱在怀里。猪油是冷的,硬的,像一块石头。但它会化,煮粥的时候放进去,它就化了。化了,就融进粥里了。融进粥里,就被人吃下去了。吃下去了,就变成人的力气。力气是用来干活的,也是用来站起来的。
“张德茂。”
“嗯。”
“你以后就是西菜市据点的负责人。”
张德茂愣了一下。“我?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写字,不会算账,不会教书。我只会杀猪。”
小梅把那块竹片从衣领下面取出来,递给他。竹片上有“南”字,有小梅的名字,有赤星的标记。他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块竹片很重。
“拿着。”
张德茂接过竹片,握在手心里。竹片已经被小梅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他把竹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拿着。”
据点一个一个地建起来了。不是沈安澜建的,是老赵用腿建的,是石根生用肩膀建的,是小梅用一把菜刀建的。是那些她记不住名字的、面孔模糊的、在苍梧星上被碾碎了又碾碎的人,一砖一瓦地垒起来的。砖不是砖,瓦不是瓦。砖是信任,瓦是希望,水泥是恐惧被压碎之后剩下来的、硬邦邦的、怎么敲都敲不烂的东西。他们也怕。但他们把这些怕压在了最底下,上面铺上信任,再上面盖上希望。压得实实的,踩上去不会晃。据点不是房子,是人。
沈安澜在竹片上一笔一笔地记录着这些名字。
东贫民窟:老赵,六十二户人家,一百八十七个人。其中能参加行动的,大约四十个。北码头:石根生,五十三条船,三百多个工人。其中能参加行动的,不到一百个。西菜市:小梅,四十七个摊贩,一百多个人。其中能参加行动的,不到三十个。她把这些数字加起来,在心里算了一遍。不到两百个。不是全部,但够了。够做很多事,够让更多人的看到他们。
那天晚上,岩洞里来了五十多个人。不是一百多个,是五十多个。那些没来的人,有的在据点守着,有的在路上走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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