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归来 (第2/3页)
宁用力点头。
散堂后,何成局一个人回到桂花树下。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里投下清瘦的影子,空气里最后一丝桂花香也散尽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电话记录的副本,又看了一遍。七十六票赞成。他想起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天安门广场上三十万人同时欢呼时他丹田里的震动。那时候他还不确定——不确定这个国家能不能站稳,不确定何家往北开的船能不能平安靠岸。今天他不确定的事情少了一件。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何洋还没回来,何芳没能等到这一天。
一九七二年二月,广州何家老宅。
何成局在茶室里看信。信是昨天到的,路上走了将近半个月——从北京到广州,火车要三天三夜,但真正耽搁的不是铁路,是写信的人犹豫了太久。何米宁在信里说,美国总统尼克松即将访华,中美将发表联合公报。她在北美司参与了前期筹备,亲眼看着谈判桌上那些措辞被一个字一个字地争下来,最激烈的几次,双方拍过桌子摔过茶杯。她说她以前只是从档案里读到过外交谈判的紧张程度,真正置身其中才明白什么叫“寸土必争”。信的末尾她用钢笔加了一句,字迹压得比前面都重——“曾爷爷,洋叔的事我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列入会谈议程。美方未拒绝。”
何成局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上何米宁的字迹清秀端正,邮票上印着北京新盖的展览馆。“列入议程”这四个字在外交行话里的含义,他琢磨了一整夜。未拒绝不代表答应,但至少意味着对方愿意谈。对于被关押了八年的何洋来说,这就是八年来最大的一线希望。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何米宁寄回来的信,有些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纸,有些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封的末尾几乎都会提到何洋。
窗外飘着细雨,南国的早春阴冷潮湿,桂花树的枝干被雨水浸得发黑,枝头上已经有了米粒大小的新芽,只等一阵暖风就要绽开。何成局把抽屉合上,起身走到窗前,听着雨点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想起何洋临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何洋在旧金山码头回头望了他一眼,雨雾模糊了那张脸,只看见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何国推门进来时,何成局还站在窗前。何国手里提着刚烧开的水壶,看到祖父站着,微微愣了一下——往常这个时辰祖父都在打坐,今天却站在窗前看雨。他把水壶放在茶案上,温壶、洗茶、冲泡,动作跟何辩一模一样。何成局听到身后瓷杯轻碰的声音,转过身来坐下,接过何国递来的茶杯,忽然说了一句:“你父亲泡茶的时候,壶嘴从来不对着人。”
何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紫砂壶,壶嘴正朝着祖父的方向。他把壶转了个方向,重新放回茶盘上。“父亲教过我,”他说,声音有些涩,“这些年我一个人泡,有些规矩就忘了。”何成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忘。你泡茶的水温和时间,跟你父亲一样。他九十五岁那年手抖了,泡出来的茶还是比谁都好喝。”
何国没有说话。茶室里只剩下雨声和煮水的咕嘟声。父子俩隔着一张茶案,一壶铁观音在他们之间冒着热气。何国忽然意识到,这是何辩走后十六年来,祖父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何辩泡茶的习惯。以前他从来不说——不是忘了,是不想提。何国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给祖父斟了一杯茶。
二月二十一日,尼克松抵达北京。
何成局没有守在收音机前。他一整天都坐在桂花树下,闭目打坐,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何国注意到,祖父今天没有让茶凉掉——每次他过去换茶,茶杯都是空的,祖父在他走近时准时睁开眼睛接过新茶,喝完又闭上。后来何国不再过去换茶,就在祖父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陪着他一起等。
收音机放在正堂里,音量开到了最大。何山、何峰、何岩、何海都聚在正堂里,宝芝林的弟子们今天放了半天假,围在院子里听广播。播音员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穿过回廊,穿过天井,一直飘到后院的桂花树下。何成局听到那句“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领导人经过认真、坦率的会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做广州知府时跟洋人打了二十年交道,“认真”和“坦率”这两个词在外交辞令里的真实含义,他比谁都清楚。
何甘没有去正堂。他在厨房里炖汤,从早上炖到下午,锅里的鸡汤翻了一轮又一轮,他尝了一勺,太淡;加了一把盐,又尝,太咸。九十九岁的手端不稳量勺了,他索性把整锅汤倒掉重新来。何海中午去厨房找吃的,看见灶台上摆了三只砂锅,每只里面都剩着半锅汤,何甘正把第四锅的料往锅里码。何海愣了一下:“甘叔,您这是——”
“你洋侄要回来了。”何甘头也不抬,“他在美国坐了八年牢,肯定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你洋侄小时候最爱喝我娘炖的花胶鸡汤,我娘走了以后就是我炖。头三锅没炖好,这锅应该差不多。”何海没再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帮他洗了一把枸杞,放在灶台边上。
何心从北京回来了。她本来该在学校做毕业论文——她今年夏天就要从北大物理系毕业,导师催了好几次让她交初稿——但她听说尼克松访华的消息后,跟导师请了三天假,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硬座从北京赶回广州。她到家的时候正是傍晚,雨刚停,桂花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她把行李往自己房间一扔就跑到了后院。何成局睁开眼睛看着她。何心跑得气喘吁吁,蹲在何成局面前,握住曾祖父的手说:“米宁姐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公报里有提到双方同意为发展两国关系交换留学生、推进贸易——这些虽然不直接涉及洋叔的案子,但意味着门开了一条缝。”
何成局低头看着何心的手。这双手小时候捏香泥,后来在北大做实验、写论文、在酒泉实习时摸过卫星的零件,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双沾满香灰的小手了,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何安一脉练武的手。二十二岁的何心,练体境巅峰的修为已经稳固下来,通感体质让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格外敏锐。她握着何成局的手,能感觉到曾祖父体内的天人境真气运转得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不是衰弱,而是一种刻意的压制,像是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
“心儿,”何成局说,“你米宁姐还说了什么?”
“她说公报发表之后,双方会在上海继续谈具体事项。她争取到了一个名额,会跟团去上海。她还说——”何心的声音低了一点,“洋叔的事,美方在会谈中主动提了一句,说愿意就‘个案’进行双边磋商。主动提的。”
何成局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主动提的。这三个字比“未拒绝”又进了一步。美国人不会无缘无故主动提,他们在试探,试探中国愿意用什么筹码来换。也许是因为公报的框架已经搭好,也许是他们终于意识到关着一个早已失去情报价值的人得不偿失,也许只是某种政治姿态。但不管原因是什么,何洋的事从“列入议程”变成了“主动提及”,这意味着转机可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二月二十八日,《中美联合公报》在上海发表。
何米宁从上海打来电话。老宅的电话装在正堂旁边的小厢房里,何国接的电话,听到何米宁的声音就立刻让人去叫何成局。何成局接起电话时,何米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她说公报发表后的双边磋商中,美方同意就一批“人道主义个案”进行优先处理,何洋的名字在首批名单里。她说“在名单里”这四个字时,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发颤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自己马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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