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国之重剑 (第3/3页)
同一天傍晚,何成局独自上了白云山。他没有叫任何人陪同,只是出门前跟何国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你奶奶”。何国想跟,他摆了摆手。一百六十八岁的天人境武者,从老宅走到白云山脚不过片刻工夫,上山的路走了一百多年,闭着眼也不会踩错一块石头。余姚姚的墓在半山腰,何安的墓在旁边,何辩的墓在旁边,何芳的墓也在旁边。四座坟一字排开,背靠青石,面朝珠江。何成局走到余姚姚的坟前,没有带酒,只带了一张报纸和一支桂花——桂花不是这个季节开的,是何心用她的通感体质在何芳的工作间里催出来的。她催了整整半个月,才让盆栽桂花在六月冒了花苞,今天早上终于开了第一簇。何心把花剪下来递给何成局的时候说,这是代芳姑婆送给高祖母的。
何成局把桂花放在余姚姚的碑前,又把那份氢弹爆炸成功的新闻稿展开,压在碑座上,用石头压好。他在坟前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背后沉下去,久到晚风从珠江口灌上来吹得满山的松树沙沙作响。
“姚姚,你嫁给我的时候才十六岁。你爹余保纯是广州知府,你一个知府千金,嫁了个练武的穷小子。你爹说,天下要大乱了,得给闺女找个靠得住的人。他看得起我,我不能让他失望。后来我做了广州知府,坐上了你爹当年坐过的那把椅子。我在那间衙门里坐了好些年,签过不知多少告示,只有一件事你做不到了——让洋人的船从珠江口退出去。我没能做到。”
“今天做成了。”
他停了很久,风把他灰白的长发吹起来,发髻上那根银簪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不,不是我做的。是那些比你儿子还年轻的人做的。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不在了,埋在戈壁滩上,连名字都不能刻在碑上。何家的子孙也出了力,何洋现在还关在美国人的牢里,何涌在瑞士出了车祸人没了,还有很多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姚姚,你要是还活着,见到他们,替我说一声谢谢。”
他在余姚姚坟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依次走到何安、何辩、何芳的坟前。在何安坟前,他站了最久。何安二十二岁就走了,走的时候还没有成家,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但何安那一脉没有断——何继祖、何山、何心,一代一代传到了今天。何成局把一片桂花花瓣放在何安的碑上,说:“你孙女何心,今年十六了。百宝体,通感体质,天赋比你当年还强。等她以后真成了人物,我叫她来给你磕头。”
在何辩坟前,他把一小撮铁观音茶叶放在碑座上:“你儿子何洋还在旧金山。今天氢弹爆炸成功,他回来的日子又近了一步。你在天上保佑他。”他想起何辩走的那天,何国泡的那壶茶。何辩说,给爹泡茶。这是何辩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何成局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那杯茶的味道还在嘴里——微苦回甘,跟铁观音该有的味道一样,也跟何辩这一辈子一样。
最后他走到何芳的坟前。何芳的碑上刻着“何氏医馆第三代掌门何芳之墓”,旁边小字刻着她的生卒年——一八七二至一九六六,享年九十四岁。何成局弯腰把一支安神香插在坟前的泥土里,是何心做的香,用的是何芳留下的配方。他直起腰,对着墓碑说了一句:“心儿今年做的第一炉香,用的是你教她的方子。十六岁,能独立做香了。你走的时候说没什么遗憾——我还有。等何洋回来,我再来看你。”
何芳坟上的青草被风吹得微微伏倒,像是在点头。何成局转过身,面朝珠江。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烬,珠江在暮色中泛着灰蓝色的光,江面上有点点渔火在移动。
他想起余姚姚。姚姚走的时候七十九岁,他守在她床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给了你”。他想起何安。何安走的时候才九十二岁,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爹”。他想起何辩,想起何芳,想起那十五房小妾。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秦舒云、周穗儿、林青、唐晚晴、林落雪、柳如烟、唐玲、刘惠珍、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十五个人,十五座坟,还在香港的山坡上排成一排,墓碑齐齐朝着广州的方向。他答应过她们,要把她们迁回来,埋在白云山上跟姚姚做个伴。这件事还没做。
下山前,何成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座坟。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四块青石墓碑上,泛着清冷的光泽。他轻轻说了一句:“下次来,应该能多带几个好消息。氢弹是一个,联合国算一个,还有——”
他没有说完。天人境武者的直觉告诉他,他等待的那扇大门正在徐徐打开。他转身下山,步伐平稳,银簪在月色里一闪一闪,像一颗低空飞行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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